南下的官道越走越陌生。
从明州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了。路两边的风景全变了。北边常见的白杨和槐树少了,换成了大叶的阔木,叶子在风里翻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哗啦哗啦地响。田里的庄稼也不同了——麦子少了,多了齐腰高的秆子,顶端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坠了。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赶车的老头坐在车辕上,身子随着牛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按照出发前打听的路程,今天天黑前应该能到石桥镇。
他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快了一些。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片建筑。镇子不大,房子沿着一条主街排开来,屋顶比北边的陡,盖的是青灰色的瓦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镇子入口处横着一座石桥——不高,桥面大概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桥下是一条小河,水流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苏尘骑马过了桥,进了镇子。
石桥镇的主街铺着石板,两边的铺子大多还亮着灯。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有一家铁匠铺,炉火还没熄,从门缝里透出一跳一跳的红光。几家铺子门口挂了灯笼,烛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晕。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跑,一个妇人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看见有生人骑马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扒饭。
苏尘在街边找到一家客栈。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安福客栈”四个字,木匾旧了,边角有些剥漆,但字迹还清楚。他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拎着包袱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下巴上留着短须。看见有客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身来。
“住店?”
“一间房。”
“住多久?”
“一晚。”
掌柜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后院右手第三间。晚饭灶上还热着,要吃的话跟小二说一声。”
苏尘接过钥匙,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不大,石板铺的地面,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一片,遮了小半个院子。廊下的柱子旁靠着一把扫帚,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串干辣椒。
房间不算大,一张木床,一桌一椅。窗纸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暗了,屋里朦朦胧胧的。他把不换解下来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模模糊糊的。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然后是一阵水声,大概是有人在舀水洗脸。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滋啦一声,像是下了什么菜进油锅,香味顺着风飘了进来,裹着葱花爆过的气息。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隔着墙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但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忙了一天的活儿,到了晚上终于能坐下来的那种放松。
苏尘靠在床头的墙上,听着这些声音。
赶了三天路,身体确实是累了。这一路上从明州出来,除了吃饭和歇脚,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屁股和大腿内侧都有些酸,肩膀也因为长时间握缰绳而发紧。他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外面街上的声音渐渐小了。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小孩追跑的笑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都慢慢退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镇子另一头传来的。
苏尘吹了灯,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苏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的微尘都看得见,在光柱里缓缓地浮着。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还留在上面,暖烘烘的。苏尘翻了个身,没急着起来。
这在平时是不会发生的事。在朔州的时候,他天不亮就醒了,不管冬天还是夏天。连着三天骑马赶路,身体确实比平时沉了不少。
他没跟自己较劲,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穿好衣裳,把不换别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光洒在石板地上,连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被照得亮闪闪的。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米粥和白面馒头的香气,热腾腾的,让人闻了就觉得饿了。
苏尘走到前头的堂屋,在靠窗的桌边坐了下来。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各自低头吃着早饭,没人说话。一只花猫蹲在墙角,眯着眼睛打盹儿。
小二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过来,又拿了一个馒头放在桌上。粥熬得正好,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白乎乎的。馒头是新蒸的,表皮光滑饱满,掰开之后白气直冒。
“客官这是要往哪儿去?”小二把粥放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苏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确实不错,入口绵软,米香很足。
“灵蕴山。”他说。
“灵蕴山?”小二指了指南边,“不远了。您看到南边那座山了没有?”
苏尘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镇子南边的天际线上,确实有一座山。山不算高,但轮廓很清晰,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青灰色。山腰上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掩在树丛里,有瓦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就是那座。”小二说,“走过去天黑前能到。骑马的话,用不了半天。我们镇上经常有人去那边办事采买的,路好走,都是官道。”
苏尘点了点头。他低头把粥喝完,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一筷咸菜,慢慢吃了。然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摸出几枚玄铢放在桌上。
“我走了。”
镇上的主街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开,带着白面馒头和肉包子的香气。包子铺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吃,有人用油纸包着带走。
苏尘牵着马顺着街往南走。街上人多,他翻身上马,让马走得不快,沿着街慢慢地走,偶尔侧身让一让对面来的人。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急不慢的。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铺子——卖布的门口挂着几匹靛蓝色的布料,杂货铺的柜台上摆着坛坛罐罐,打铁铺里传来的叮当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到。
突然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一个擂台。
擂台搭在镇子南边的一块空地上,离街口不远。台子不算大,大概两丈见方,用粗木和厚木板搭起来的。台面上铺着一层红布,边角被风掀起了一点,又落下来。台子两侧插着几面旗子,红的黄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摆来摆去。
擂台下围了不少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也有搬了小板凳坐着的。大多是看热闹的镇民,三三两两地聚在那儿,有的手里还端着早饭的碗,一边喝粥一边抬头往台上看。
苏尘本来没打算停下来。
但他的目光落在擂台边上的奖品台上,就勒住了马。
奖品台不大,一张长条桌上铺着红布,桌上摆着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深青色,表面坑坑洼洼的,断口处像碎瓷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玄铁晶髓。
苏尘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铁兴说过这东西。那是还在朔州的时候——大概两个月前,苏尘和铁兴在玄渊阁的铸器坊,铁兴把不换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了一句:“要是能弄到一小块玄铁晶髓就好了,掺进刀里的话就能更锋利坚固。”
苏尘记住了。
但北边不产这个。这玩意儿只在南方深矿里出,而且产量不高,相当稀有,没想到能在石桥镇撞见。
苏尘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晶髓。他翻身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根柱子上,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擂台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裳,袖口扎着绑腿,腰间别着一根短棍。她站在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着台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