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尘把不换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他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已经偏移了,原本照在地面上的白光挪到了墙角,房间里暗了大半。隔壁传来晏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的蛐蛐叫了一会儿,也停了。
他把外衣往里面推了推,让自己躺下去。枕头有点低。被子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先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第二天一早,苏尘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院子里有鸟在叫,声音清脆,从屋檐上传来。空气里有夜里积下的凉意,但已经开始回暖了,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芸娘在灶台边忙活着,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米粥的香气。夭夭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温小草坐在另一侧,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但她喝得很慢,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喝。
晏寥还没来。
苏尘走过来坐下。芸娘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把一碟腌萝卜和一盘馒头端到桌上。腌萝卜切得薄薄的,拌了香油,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馒头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表皮光滑饱满,掰开之后白气直冒。
“早。”夭夭说。她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正用筷子夹碟子里最后一块腌萝卜。
“嗯。”苏尘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口。粥熬得正好,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的。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晏寥出现在门口。他比昨晚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那层苍白的底色褪了一点,嘴唇也有了血色。但走路的动作还是能看出胸口不太舒服——步子迈得不大,落地的力度也比平时轻。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又放了下去。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没有人催他说话,他也就没有急着开口。粥是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没人急着说话。小厅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碗碰到桌面的轻响。偶尔谁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偶尔有人掰一块馒头。外面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有叫卖声、马车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芸娘在灶台边收拾着,锅铲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小草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再去添,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摸着,好像在等什么。
苏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浓,入口有点涩,但解渴。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昨晚的事,”他说,“你来说一下吧。”
晏寥把碗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急着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州司牧早就死了,顶替他的那个人就是厉枭,也是那晚袭击我们的人。”
温小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是我师兄,”晏寥说,“温晚师姐和他是恋人。”
温小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晏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她当年劝过厉师兄不要去偷那个东西。厉师兄没听。她不放心,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温小草低着头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打伤师姐的就是厉师兄。”
温小草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看她。夭夭也低着头喝粥,没有看任何人。芸娘在灶台边背对着他们,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小草没有抬头。她坐在那儿,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停住了。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她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桌上的粥已经凉了,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放下手的时候,她又变回了平时那张脸——嘴紧抿着,目光直直的。那种街头混出来的硬气又浮上来了。
苏尘也没再提这个话题。他喝完了碗里的茶,把茶碗放在桌上,转向晏寥。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回去交差。”晏寥说。
苏尘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温小草。
“那你呢?”
温小草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瘦的,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灰。她在破屋住了四年,这双手什么都干过——要饭、捡柴、翻垃圾堆。她从来没想过以后的事。以前守那个盒子是唯一的念头,现在念头没了,人也就空了。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轻。她是真的不知道。以前她守那个盒子,是因为那是她娘临死前交给她的,她答应过要守着等溟夜的人来。现在盒子已经交出去了,那个人也死了。她不知道自己去哪。
回破屋?接着到街上要饭?好像也行。但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太对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四年了。她一直以为她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因为得罪了人,才四处东躲西藏。有时候深夜醒过来,会看见她娘坐在床边发呆,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问过她娘在看什么,她娘说没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娘看的是溟夜的方向。
她娘是溟夜幽府的弟子,是为了护一个盒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反了目,最后重伤死在一间破屋里。
那些年她娘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她突然就懂了。
“不然你和我一起走吧。”
说话的是晏寥。
温小草抬起头看着他。晏寥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说完之后就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事让温小草自己想。
温小草看了他一会儿。晏寥没在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但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这个人话很少,不会说多余的客套话。他说“一起走”,就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
“……好。”
苏尘靠回椅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窗外街上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早点铺的叫卖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拖长了尾音。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