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上之姿

讲堂里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薛明阳身上。

赵文翰的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明阳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上个月底,家父去南阳府谈一笔丝绸生意,走了五天。”

“那几日夜里,学生一个人在书房温书,心里有些发空。”

“推开窗子,正好看见天上那轮圆月。”

“学生当时便想,无论家父走到多远的地方,此刻抬头看见的,应该也是这同一个月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

“学生想起小时候家父出远门,也是这般。”

“心里一酸,便顺手写了这几句。”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卖弄才学的虚浮。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子,听见这番话,眼里的错愕渐渐散去,换上了几分了然。

商人重利轻别离,薛万堂常年在外奔波,这是清河县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秋夜里思念远行的父亲,写出这样的诗句,合情合理。

周秉文看着薛明阳,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

“赵文翰那首秋月,辞藻华丽,老夫说他少了自家的筋骨。”

“你这首诗,没有用一个典故,遣词造句甚至有些直白。”

“但诗以言志,贵在一个真字。”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这首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上上。”

这两个字一出,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

上上。

这是鹿鸣书院今年以来的第一个上上。

连赵文翰那首苦心孤诣的佳作,也不过得了个上。

李助教将诗稿收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薛公子这番进益,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薛明阳拱手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觉得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湿透了。

但他忍住了想要转头去看顾辞的冲动。

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坐在薛明阳周围的几个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搭话。

“薛兄,深藏不露啊。”

“那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写得真是妙极。”

“改日薛兄得空,咱们去春风楼喝茶,你可得好好与我们讲讲这作诗的心得。”

薛明阳搓着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连声应和。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的折扇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原本以为薛明阳会拿出一首堆砌辞藻的伪作,只要周秉文一盘问,必定原形毕露。

可他怎么也没算到,薛明阳会用这样一首平平无奇却胜在真情的诗,轻而易举破了他的局。

连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奉承他的小弟,此刻也正探着头,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薛明阳。

赵文翰咬了咬牙,将折扇收回袖中,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冷意。

讲堂最后排。

那个靠墙的角落里,光线有些暗。

今日的顾辞坐在矮板凳上,双腿并拢,手里捧着一本借来的《历年县试真题汇编》。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细细研读着一行关于赋税考题的批注。

前排的喧闹、周秉文的赞许、赵文翰的难堪,仿佛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