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上之姿

他不是不满意这个评语,他是不满意那句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什么叫少了筋骨。

那分明是他精心挑选了半夜的典故,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薛明阳。

薛明阳是第十一个。

在他前面还有三个人。

这三首诗乏善可陈,周秉文给了两个“中”和一个“中上”,语气越来越淡。

讲堂里有人开始打哈欠。

“薛明阳。”

李助教喊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打哈欠的那几个人忽然来了精神。

薛明阳站起身,先习惯性搓了搓胖乎乎的双手。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那张顾辞昨夜写好的澄心堂纸。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有些扎耳。

前排几个平日里跟在赵文翰身后的学子,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赵文翰端起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低头饮茶不看他。

薛明阳清了清嗓子,声音起初有些发紧。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头两句念出,讲堂里的细碎声响歇了下去。

薛明阳脑海里浮现出顾辞昨夜教他的语气,语调渐渐稳了下来。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这两句落下,周秉文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赵文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薛明阳没有停顿,顺着气韵往下念。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八句五言,一气呵成。

薛明阳念完最后一句,将诗稿双手平举,递给走过来的李助教。

讲堂内没有声音。

没有议论,没有惊叹,连翻书的声音都歇了。

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学子,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刻的戏谑,眼底却换上了错愕。

这首诗没有用一个生僻的典故,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

但那种天地辽阔、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丝温情的意境,就像秋夜里的风,吹进了人的心里。

周秉文从李助教手里接过诗稿。

他没有像评价赵文翰那样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老山长在心里将那句“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来回咀嚼了两遍。

这等胸襟,绝不是一个成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能轻易写出来的。

但他看着薛明阳那双略带紧张却并不心虚的眼睛,又觉得这诗里没有老学究的酸腐气。

老山长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了几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明阳那张圆滚滚的脸上。

“这诗,是你自己写的?”

周秉文的语速很慢,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赵文翰放下茶盏,目光紧紧锁在薛明阳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等着薛明阳露出破绽。

薛明阳迎着周秉文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回先生,是学生写的。”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上个月你那首夏日,老夫说你有了静气。”

“今日这首秋月,气象却比上个月开阔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且说说,这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是怎么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