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格物致知

薛明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生疼。”

“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

“说完他转过身去倒茶,我看见他拿茶壶的手,在抖。”

薛明阳低下头,搓了搓鼻子。

“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下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说,我薛家终于要出个读书人了。”

顾辞没吭声,等他继续。

“他拍完桌子,就叫了福伯进来。”

薛明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顾辞。

“我爹当场吩咐,给我的伴读书童月例涨到一两银子。另外拨三十两银子专款,让我去添置经史书籍。”

顾辞接过木牌看了看。

上面刻着“薛府月例,壹两整”,盖着薛记的朱红印章。

薛明阳又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顾辞手里一塞。

“月例是月例,这二两是我自个儿的私房。辞弟,你就是我薛明阳的财神爷,没有你我今天就得被送去打铁。”

顾辞把碎银子掂了掂。

二两加上月例一两,再算上之前攒下的,手头已经有十几两的底了。

清河村那几亩当出去的薄田,赎金是二十五两。

照这个速度,不到年底就能凑齐。

他把银子收进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颗光滑的鹅卵石。

薛明阳还在絮叨。

“辞弟,你不知道我爹那个表情,我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那种眼神。”

他搓了搓手,嗓音有点闷。

“他以前看我,跟看一块烂木头似的。今天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

薛明阳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后脑勺。

顾辞替他把话接完了。

“他把你当个人看了。”

薛明阳愣了一息,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个有点酸涩的笑。

“是,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辞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串书目。

“那三十两买书的银子,你别自己去书斋瞎挑。”

他把纸推过去。

“按这个单子买,一本都别落下。”

薛明阳接过来扫了一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四书章句集注》《历年县试真题汇编》《制艺初阶》……你这是给我买的?”

“给你买的,我来看。”

薛明阳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你小子。”

他伸出胖手指,点了点顾辞的鼻尖。

“合着我爹的三十两银子,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你。”

顾辞把笔搁下,抬起眼皮看他。

眉眼弯弯的,一脸无辜。

“薛大哥此言差矣。你的书,就是我的书。我学得越多,你的课业才越不愁。这叫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硬邦邦憋出来两个字。

“格物?”

顾辞笑了一声。

“这叫双赢。”

薛明阳虽然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乐得合不拢嘴。

他拍着顾辞的肩膀站起身。

“行,书我明天就去买。你列的单子,一本都不差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辞弟。”

“嗯。”

“谢了。”

薛明阳走了以后,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辞把荷袋解下来,倒出里头的碎银子,一块一块码在桌面上。

连同之前藏在柜子暗格里的那些,一共十三两七钱。

他拿起笔,在纸角上算了一笔账。

赎田要二十五两。

月例一两,薛明阳额外补贴二两,一个月稳定进账三两。

再加上隔三差五帮薛明阳代写课业的零散赏银,四个月足够。

入冬之前,家里那几亩薄田就能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