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夜时分,下半城十八梯。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连绵的大雾如厚重的棉絮般笼罩着整座山城。陡峭起伏的青石阶梯在雾气中泛着幽暗潮湿的光芒,两旁依山而建的竹篾夹组吊脚楼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偶有一两声夜枭的鸣叫自远处的石桥下传来。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在较场口上方的高处岔道缓缓熄火。
车门无声推开,郑耀先迈步下车。
此时的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笔挺威严的少将军礼服,穿上了一袭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布面棉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黑色旧呢礼帽,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换成了一副普通的圆框玳瑁老花镜,腋下夹着一个用粗麻绳捆扎的药材纸包,俨然一副在教会学校教书的老学究打扮。
在他身后几十米外的青石街巷拐角处,赵简之穿着一身挑夫的短打,带着两名机警的直属队特工分散在路口的茶摊与黄包车棚旁,目光如刀刃般警惕地监视着整条街道的动静,构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外围反跟踪防线。
郑耀先脚步从容轻缓,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拾级而下,七拐八绕,闪身拐进了一处隐蔽的深巷,停在了一家挂着“回春堂国医馆”木匾的老旧药铺门前。
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缝。
郑耀先侧身闪入屋内,反手轻轻将门闩插紧。
扑鼻而来的是浓郁而苦涩的当归、黄芪与甘草的草药香气。柜台后,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陆汉卿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桐油灯,用一把精细的黄铜药戥子称量着白芍。
听到门闩合上的微响,陆汉卿的手微微一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中碰撞,那一股深埋在血脉深处的革命默契瞬间流淌开来。
“先生抓药?”陆汉卿按照铁律,压低声音问出了接头暗语。
“三钱金银花,七分当归。”郑耀先缓步走到柜台前,神色从容平稳。
陆汉卿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放下手中的药戥子,快步走出柜台,掀开内堂通往后院的天井门帘:“快,去地窖说话,外头风声太紧!”
两人穿过天井,来到后院堆满发酵药渣的阴暗仓房。
陆汉卿移开墙角一口沉重的水缸,掀开一块生铁打造、覆着厚厚草席的隐秘暗门,二人沿着陡峭的木梯下到了深入地底数米的石壁密室中。
密室不过六七平米,四壁用坚硬的花岗岩石条砌死,严丝合缝,隔音极佳。角落的木桌上摆放着一台被拆散伪装成切药铡刀零件的微型超短波收发报机,一盏微弱的煤油防风马灯挂在石壁铜钩上,洒下温暖的橘黄色光圈。
“耀先!你这几天搞出来的阵仗,简直把整个山城的天都给捅漏了!”刚一关上暗门,陆汉卿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郑耀先的胳膊,“五三大轰炸火线救难、罗家湾戴老板亲自给你戴上青天白日勋章,今天一大早,整条十八梯的茶馆都在传,军统六哥在刑场把航空委员会少将处长给当众毙了!整个西南军界的贪官奸商,全被你吓破了胆!”
“不借着委座的雷霆之怒砍下一颗分量足够重的脑袋,这后方的空防和军需特级督察大权,就落不到我手里。”郑耀先微微一笑,在木凳上坐下,从长衫内袋中掏出一卷用蜡纸封死的微缩胶卷,轻轻放在桌案上。
陆汉卿小心翼翼地拿起胶卷,借着灯光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这是从周炳文公文包里搜缴出来的汪伪特工总部在西南各大军火、民生物资转运站的暗桩名册,以及川东、鄂西各水陆走私要道的关卡底细。”郑耀先眼神深邃,“日本梅机关想通过走私掏空大后方的国防资源,名单上用红笔圈出的七个人,表面是重庆和万县的物资商会头面人物,实则全部是汪伪的死间。此前川东根据地地下交通线屡次被袭,就是这帮汉奸在暗中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