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扩建之后,厂区的面貌跟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东边那排空厂房装上了新窗户,玻璃擦得锃亮,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从苏联运来的新机器拆了箱,一水儿地排在车间里,铁灰色的机身比老机器高出一大截,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俄文标牌还没换成中文,工人们围在旁边看新鲜,谁也不敢第一个伸手摸。
厂里专门从东北工业区调来了一批老师傅和技术员,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七级工,姓孙,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门板,两只手伸出来全是老茧和烫疤。
他说话带东北口音,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车床上车出来的,不带一点毛刺。
刘海中第一次见孙师傅是在车间交接会上。
他本来觉得自己在轧钢厂熬了这么多年,技术上怎么着也算一号人物——六级工,车间里比他级别高的没几个。
可孙师傅往机器前面一站,随手拿起一个刚车出来的零件对着光看了看,说你这边公差超了,这台机器的刀架有点松,得调。
旁边的技术员拿卡尺一量,果然超了。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一副不太服气的表情,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人家是真有本事。
不是比他强一点半点,是从根上就不在一个层次。
散会之后刘海中破天荒地主动凑上去递了根烟。
孙师傅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靠在车间门口的柱子上,眯着眼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刘海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近乎,问他东北那边厂子怎么样,待遇好不好,怎么大老远跑四九城来了。
孙师傅弹了弹烟灰,语气很随意,但说出来的话让刘海中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他今年三十出头已经七级了,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冲一冲八级。
要是能评上八级工,说不定就去保密项目了。
“八级工能干嘛?”
刘海中问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轻蔑还是觉得这问题多余,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刘海中耳朵里,砸得他耳鸣。
“八级工?八级工可以指着厂长的鼻子骂。
你技术好到一定程度,厂长都得哄着你。
机器坏了别人修不了只有你能修,你有什么要求厂长不答应?
做工人也能做到那么牛,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心。”
刘海中把烟抽完了,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捋了捋棉袄领子。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厂长,厂长在他眼里跟天上的星星差不多——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有人告诉他,当工人也能让厂长哄着你,这个念头钻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刘海中变了。
以前他在车间里溜达来溜达去,更多是摆出一副领导巡视的派头,技术上的事他说不上多上心,反正六级工够用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盯徒弟们的操作,谁手慢了骂谁,谁公差大了骂谁,谁擦机器没擦干净也骂。
骂完了还要补一句“就你们这样还想评高级工”,好像恨不得车间里每个人都该向孙师傅看齐。
可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每次他扯着嗓子骂徒弟的时候,工作组的人正好从车间门口经过。
不是偶遇,是赶巧。
刘海中骂徒弟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能从车间这头传到车间那头再传到办公楼里,工作组的人想不听见都难。
有一回他正揪着一个徒弟的耳朵骂他把钻头磨歪了,后勤科的一个干事陪着街道办的两个人正好走到车间门口。
干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旁边街道办的人问了句“这是谁”,干事赶紧打圆场说“老师傅教徒弟呢,管得严”。
但那两个街道办的人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这哪是教徒弟,这是骂大街。
还有一回更寸,杨厂长陪着上级领导参观车间,走到铆焊区的时候正赶上刘海中在那训一个学徒。
他手里举着一把锉刀,锉刀都快戳到学徒的脸上了,嘴上骂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杨厂长站在车间门口,脸色铁青,旁边的上级领导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这事后来在厂部传了一阵子,刘海中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师傅骂徒弟,天经地义。
可他不知道,在领导眼里,一个连徒弟都不会好好教的师傅,技术再好也不适合带队伍。
车间里的工人渐渐摸出了门道。
只要听见刘海中嗓门一大,所有人马上低头认真干活——不是被他管出来的,是被他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