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供销点前,孙桂芝把无名小格的钥匙换到了贴身衣兜里。
她还不放心,又让程晓菊把门棚记录重新念了一遍。
“五味子袋,袋底蓝号旧纸灰。旧木桥,十字鞋印,无拖脚痕。曹老蔫家门口,旧蓝布药袋晌午前失。递袋人,左手缺甲,袖口煤灰。竹牌缺号,疑似早年接待用。路线卡背面,有蓝色油印半字。”
念到这里,程晓菊停住,看向孙桂芝。
孙桂芝道:“半字不认,照念。”
程晓菊点头,又念:“半字不认,待对。”
陈大力在旁边听着,低头把鞋带重新缠了一圈。
这几天,程家从一袋五味子里拆出的东西越来越多。可越多,越不能乱。乱了,对方就能从缝里钻进来。
今日老会计若翻出接待用秤借条,旧外事接待那条线就不再只是嘴里的“旧联络员”,而会落到纸上。
纸上有名,哪怕只有半个,也比十句传话有用。
孙桂芝把钥匙按了按,叮嘱赵兰。
“去供销点,只看纸,不问人。能看多少算多少。大力要是乱伸手,你拍他。”
赵兰瞥了陈大力一眼。
“我拍得动?”
陈大力赶紧缩脖子。
“俺不乱伸。”
孙桂芝鼻音冷冷一压。
“你最好是。”
供销点后账房的门,今日关得比昨日更严。
老会计像一夜没睡好,眼底发青。他把柜台交给年轻售货员,自己领着陈大力和赵兰进去,周小满原本也想跟,被他挡在外头。
“人多嘴杂。小满守柜台边,有啥动静咳一声。”
周小满明白,点头留在外面。
后账房里,账皮已经摊开在桌上。
老会计没有再绕弯,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窄纸条。
纸条发黄,边角被潮气啃得毛了,折痕处快要断。上头的墨迹有几处晕开,像被水汽浸过。
赵兰没伸手,先看老会计。
老会计道:“只能看,不能拿走。要抄,也只能抄看得清的。”
陈大力凑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么破,还能算数?”
老会计没好气道:“破也是账。”
这话一出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破也是账。
这正是程家这几日一直逼他承认的理儿。
赵兰低头看纸。
最上头写着“接待用秤一杆”,下头有“竹牌”“蓝号留样”几个字。再往下,经手一栏被水渍糊了半截,只剩一个“孟”字还算清楚,后头像是“庆”,又像被墨团咬住了。
赵兰轻声道:“经手孟。”
老会计立刻道:“只能这么写。后头看不清,不能添。”
陈大力伸手指着“秤”字。
“秤借出去,谁还回来?”
老会计皱眉。
“你认得字?”
陈大力吓得往后一缩。
“俺认秤。秤字像秤杆。”
赵兰咳了一声,忍住笑。
老会计盯了他半天,见他神色憨直,才移开眼。
“借条上只写经手。还秤那栏被潮糊了。早年接待外头人看样,不一定是供销点的人来回跑。有时是县里外事口临时联络,有时是接待所那边的人带着走。”
赵兰问:“名册没有?”
“供销点名册未必有。”老会计揉着眉心,“你们别把话说死。只能说旧接待用秤借条残留经手孟字样,和蓝号留样、竹牌同页。”
陈大力又憨声问:“那孟是好人坏人?”
老会计气得胡子都抖了。
“账上哪写好坏?”
“那就先写人。”陈大力小声嘟囔,“好坏以后问。”
赵兰心里一震。
老会计也被这话堵住了。
是啊。
账上不写好坏,只写经手。眼下他们要的,也不是给谁定罪,而是先把经手两个字落住。
赵兰按规矩抄了“接待用秤一杆”“竹牌”“蓝号留样”“经手孟字样”几处,又让老会计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