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7章 三玉未鸣人先散 夜半孤灯念旧颜

夜,黑得像是被泼了墨。

昆仑玉墟的夜,跟别处不同。别处的夜,哪怕再黑,总有点星光、月光、灯火,哪怕是萤火虫那点微弱的光,也算是个活物。可玉墟的夜,黑得纯粹,黑得彻底,黑得让人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无底的井里,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子玉石深处的冰凉。

楼望和靠在一棵老玉树根下,右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眶。那里还在隐隐发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眼球后面慢慢刮。透玉瞳失明的这些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人没了眼睛,心反而更亮了——亮得他看见了自己所有的无能为力。

“还没睡?”

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却刚好能把他的思绪从深处拽回来。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落下去,楼望和都能感觉到地面有极细微的震动。那是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在流动,哪怕玉镯受损,那股子属于沈家的气韵还在,倔强地不肯散去。

“睡不着。”楼望和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眼前一片漆黑,但他能“看”到沈清鸢站的位置——她的气息太明显了,弥勒玉佛虽然暗淡,可那股净化过后的宁静感,像是一盏油灯,不亮,却足以让人心安。

沈清鸢在他身边坐下,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用自己的精血滋养玉佛留下的后遗症,这些日子,她总是独自在夜里处理伤口,不让人看见。

“你又在偷偷用精血?”楼望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跟你说了多少遍,弥勒玉佛是要以血脉之力激活没错,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激活秘纹了,连站都站不稳。”

“我心里有数。”沈清鸢淡淡地说。

“你有什么数?你每次说‘我心里有数’,接下来准没好事。”楼望和的声音高了些,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没道理,只好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清鸢,我不是要凶你。只是……只是咱们现在这个处境,你不能再倒下了。”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楼望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三玉共鸣这件事,根本不是靠我们硬撑就能成的?”

“想什么想。”楼望和咧嘴笑了笑,笑得有些难看,“我现在眼瞎了,心可不瞎。咱们这一路走来,哪件事是靠想的?不都是咬碎了牙往前硬闯?玉墟没把我们活埋了,黑石盟也没把我们宰干净,那就说明老天还不想收我们。只要还有一口气,三玉共鸣就一定能成。”

沈清鸢偏过头,借着玉墟深处透出来的极微弱荧光,看着楼望和的脸。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那双向来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可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还是她第一次在缅北公盘上见到的那副德行——天塌下来,也先骂上两句,再想着怎么顶回去。

“你这人,真是……”沈清鸢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却让这片黑得近乎绝望的夜空,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秦九真从另一边的山洞里钻出来,一手捂着左臂,一手拎着个破布袋。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腥味比沈清鸢身上的还重。那是三天前,他外出寻找疗伤玉材时,被黑石盟的邪玉傀儡所伤。若不是沈清鸢及时赶到,拼着玉镯最后一点护玉之力把他拖了回来,此刻他已经是昆仑玉墟里的一具冻尸。

“又开小会?”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我说你们俩,夜半三更不睡觉,跑到这儿来谈情说爱,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伤员的感受?”

“谈情说爱?我跟他?”沈清鸢冷笑一声,语气里却没有什么真正的怒意,“秦九真,你是不是被邪玉傀儡打坏了脑子?”

“我脑子好得很。”秦九真把破布袋往地上一扔,里面滚出几块品相还算过得去的温玉,“喏,今儿个在山沟里翻出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给楼大少爷温养眼眶,勉强够用。”

楼望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秦兄,你不是伤还没好利索么,怎么又跑出去了?”

“我这条命是你和沈姑娘捞回来的,总不能躺在那儿白吃白喝。”秦九真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楼兄,说句实话,你眼睛要是一直不好,寻龙盟没人能镇得住场子。夜沧澜那老东西,就等着咱们这边先垮呢。”

楼望和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几块温玉摸到手里。玉质粗糙,可入手温热,那是秦九真用体温焐了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