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戌时

七点一过,山脊下的光,像是猛然被抽走。

就连雪地的反光都已不见,

本就遒结的林子似乎一时间变得高大起来,将光亮全部遮住。

那棵遒结的松树底下,

三人背靠着背蜷成一团,

各自身上罩着一张灰扑扑的“毯子”。

“毯子”的材质说不清,

凑近了看像是粗麻,

可麻布不会贴在身上又凉又滑,像一层干透了的老皮。

三个人从头到脚裹在里面,

只露出半张画着纹路的脸,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缩成极细的黑点,

呼吸轻得像隔着一层棉被在喘。

风来的那一刻,谁都没有出声。

先是山脊脚下的窄道里涌出一股凉气,

贴着地面往外淌,不像风,像水。

那凉气从三人脚边漫过去的时候,

鞋底发出一层极细的白霜,

不是结霜,

是空气里的水分被那股凉气一碰,瞬间凝在皮面上。

那股凉气扎进骨头里。

不是冬天西北风吹在脸上的那种刺骨。

西北风再冷,也只是冷。

这股凉气是活的,

从脚踝往上缠,

贴着皮肤一层层地渗进去,

先冷皮,再冷肉,

最后在骨头缝里停住,

像有一根极细的冰针扎进关节里,停在那儿不拔了。

三人同时缩了缩身体,肩膀往中间拱了拱,裹得更紧了一些。

领头那人闭着眼,

三人脸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像一层薄薄的炭火盖在皮底下,勉强抵住了那股凉气的渗透。

把身体缩得更小,下巴埋进毯子边缘,鼻尖露在外面,呼出的白气被那股凉风一卷,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们尽量让呼吸慢下来。

慢,再慢。

慢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就在呼吸压到最轻的那一刻,

山脊里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从脚底下的冻土传上来,极轻极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钝器敲了一下地脉。

三人同时感觉到了,

脊背贴着脊背,互相能感到对方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一瞬。

领头那人睁开了眼。

他没有抬头,没有转头,

只是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朝山脊方向转了一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那条窄道在黑压压的岩石间收成一道细缝,

像一张被石头撑开的嘴,张在那儿等着。

第二波震动来了。

这一回更近,也更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脊里面翻了个身,把压在身上的土石拱了一下。

松树顶上几根枯枝簌簌地抖了几粒碎雪,

落在毯子上,声音在寂静里大得吓人。

三人中间那个最年轻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嘴里含着一口气不敢吐,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几乎要撑破眼眶。

他旁边那人把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按在他的胳膊上,没有用力,

只是放在那儿,掌心冰凉,像一块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

领头那人把眼睛重新闭上。

他的嘴唇开始动,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嘴角那一道横开的纹路微微扯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但嘴唇蠕动的节奏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咬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拨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