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蘸了冰碴子的鞭梢抽在脸上,又辣又疼。
陈冬河身体素质再好,也觉得脸颊被刮得发木,耳朵尖儿像要冻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铁柱跟得吃力,棉帽子歪在一边,眉毛和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嘴巴大张着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哧声。
“冬河!别管我!你先去!”
张铁柱看见陈冬河回头,赶紧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老远,带着焦急的颤音:“赶紧!援朝和三娃子还不知道是啥光景!早到一步是一步!”
他铆足了劲脚下蹬得更快,可那老掉牙的永久牌链条哗啦啦响得人心烦,速度却怎么也提不上去。
“行!那我先走!”
陈冬河不再耽搁,回了一声腰身一伏,两条长腿如同上了发条,把脚踏板蹬得几乎要飞起来。
那辆二八大杠在他身下像匹突然惊醒的烈马,车轮碾过冻土嗖地一声就窜了出去。
不过十几秒就把张铁柱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一个迅速融进黑暗的背影。
县大院在城中心,好在县城本就不大,从西郊那片破败的居民区骑过去拢共没用上五分钟。
院门是两扇刷着绿漆、漆皮早已斑驳起卷的木头门,虚掩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院子。
只有靠里一排平房最边上那间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晕,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零零也格外扎眼。
陈冬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车梯子都没支。
他放轻脚步踩着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浮土,快步朝那亮灯的屋子走去。
刚靠近窗户,里头说话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地飘了出来。
“……今天这事儿性质极其恶劣。闹事的双方都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我们这边要尽快拿出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把案子定性。而且这也是个机会,树一个典型。”
“上面的精神,聪明人都能从报纸的字里行间琢磨出来,是要逐步放开市场鼓励个体经营。”
“那俩小子摆摊政策上允许。可问题就出在他们卖的东西不干净,吃出了人命!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原则问题!”
“我们当前要主抓的是什么?是市场的卫生安全!”
“绝不能让那些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个体户为了多赚几个钱就胡搞瞎搞,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里放!”
“这次差点吃出人命,闹得整个集市沸反盈天影响极坏!”
“如果不从严从重处理杀一儆百,以后那些个体户胆子只会更大,干出更无法无天的事!”
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口吻。
陈冬河微微侧身借着窗帘没拉严实的一道缝隙往里瞧。
屋里拢共坐着五六个人围着一张铺了墨绿色厚绒布的长条会议桌。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体型异常肥胖的中年男人。
在这普遍缺油水,人人面带菜色的年月,能养出这一身颤巍巍的肥膘本身就不寻常。
他穿着标准的四个兜深蓝色干部服,肚子把衣服绷得紧紧的纽扣仿佛随时要崩开。
一张胖脸油光光的,小小的眼睛陷在肥肉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头把桌面敲得笃笃响。
目光扫过桌边其他几个眉头紧锁或低头抽烟或盯着手里笔记本的人,最后定格在了坐在主位脸色凝重的李思远身上。
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煦实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李书记,您对这件事的看法是……”
他特意把书记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作为在县里深耕多年的常务副县长,赵德海对这位空降下来的年轻书记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
本该顺理成章接任县长位置,等着原来的县长晋升书记,年龄到了自动退休的人,因为李思远的到来希望落了空依旧原地踏步。
而此刻端坐在会议桌二号位置,穿着笔挺中山装,披着军大衣,看似闭目养神的县长黄有禄却始终未曾明确表态。
他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圆润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让人琢磨不透深浅。
在县里工作近二十年从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县长位置,黄有禄最擅长的便是平衡与观望。
对李思远这位空降的年轻书记他既不亲近也不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