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3)

黄泉书 卓安

齐九龄入城时,日头刚过正午。两侧百姓挤满了官道,沿街茶楼二楼窗口伸出无数脑袋,有人高声喊着将军,有人往队伍里扔干果和彩绢。

齐九龄放慢了马速,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柳铮跟在他马后,怀里还裹着那个捡来的孩子,孩子被这阵仗吓得缩在披风里,不敢睁眼。

入宫时已是午后,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金銮殿的琉璃瓦照出一层惨白的光。齐九龄在殿外卸甲,换了常服才入内。随侍太监看见他进来,无声退后半步。

齐九龄撩袍跪地,“儿臣九龄,叩见父皇。”

齐景恒没抬头。手指在奏章边缘翻过一页,蘸了朱砂在旁批了一笔,又搁下笔。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起来吧。”

御书房内,齐景恒搁下朱笔,目光落在齐九龄身上,淡淡问了几句此次战事。齐九龄一一作答,声音沉稳,并无邀功之意。齐景恒点了点头,便让他退下,齐九龄却未动,只是拱手道:“儿臣还有一事,想禀明父皇。”

“说。”

“儿臣此行还带回来一个孩子。儿臣遇到他时,他正昏在路边,差一口气就没了。瘦得只剩一层皮,抱着只破碗。他是从青州来的,青州遭旱,朝廷赈灾,粮却到不了百姓手里。儿臣一路回来,路上所见灾民,十之八九皆为青州人士。”

齐景恒眉间一沉,“青州赈灾是何人负责?”

“回陛下,是太子负责。”

“来人,”齐景恒朝殿外扬声,“传太子。”

等了大约一炷香工夫,齐千澈进来时衣袍整齐,面上一派从容,先朝齐景恒行礼,又看了齐九龄一眼,目光在齐九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青州赈灾的差事,是你揽的。”

“回父皇,是儿臣领的。”

“粮呢?”

齐千澈不急不缓地解释道:“青州路远损耗大,沿途州县库廪空虚,又逢秋雨连绵耽误了运期,但粮已分批发下,进度虽有延迟,未有大碍。”

“未有大碍。”齐景恒细嚼这几个字,望向齐千澈,“可你三弟告诉朕,青州之地流民遍地,饿死者繁,这就是你所说的未有大碍?”

“三弟所见,或许是部分流民尚未领到,并非全局。父皇若不信,可调户部底册核对。”

“户部?”齐景恒冷笑,伸手翻开案上一叠奏章,从中抽出一本,丢到齐干澈面前。那是户部的底册,页边用朱笔圈了几处数字。齐干澈捡起来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指尖微顿。

“户部拨了二十万石,到了青州府衙入册的只有八万。剩下的十二万石,你说沿途损耗,损耗了多少?路耗折半已是极限,你报的损耗数是七成!”

“七成。”齐景恒的声音不高,但御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朕登基三十余年,头一回听说官粮路耗能到七成。齐千澈,你当朕是三岁小儿?”

齐千澈喉结滚,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父皇明鉴,青州今秋多雨,道路泥泞,车马难行,损耗确实比往年大。儿臣已命人加紧补运,不日便可……”

“不必了。”齐景恒抬手截断,“青州的事,你不必管了,交给老三去办吧。”

齐干澈猛地抬头,目光撞上齐景恒的视线,又硬生生压下去,拱手道:“儿臣遵旨。”声音与方才无异,但指尖蜷进掌心,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