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可我往回看那三年,倒也不觉得那是一条错路。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留着我自己的脚印。即便再走一遍,我大抵还是会踩着那些坑洼过去。因为这世间的路,只要是自己的,便不会让人真正后悔。”
柳铮把拨火棍搁在炭盆沿上,“今日我听见将军说起的这个梦,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时候,我夜里也经常睡不着,回头望来路,觉得什么都看不清,又觉得什么都看尽了。后来想明白了,路长路短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既然脚下有路,就不必总回头看脚印。”
齐九龄沉默了一会儿,“你跟着我也有五年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帐外的风又紧了,雪粒打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柳铮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走回来。“那个孩子,将军打算怎么办?”
“带回去吧。”
“送到城外庄子上安置?还是留在府里?”
齐九龄沉默了一会儿,“先养着,顺便问问来历。若是无家可归,便留下。府里多一个人的饭食,还不至于吃穷。”
篝火烧到后半夜只剩暗红的炭核。齐九龄没有再睡,披了件外衣坐在火盆边,偶尔添一根细柴,看火舌重新蹿起又慢慢矮下去。
那孩子就安置在齐九龄营帐旁边,柳铮进去时,孩子裹在披风里,眼睛睁着,没哭也没出声,只盯着帐篷顶看。
柳铮蹲下去问话,孩子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带口音,含混得听不太清。柳铮问了三遍才大致明白:不知道名字,青州蝗灾,颗粒无收,家里人都死了,跟着一群逃难的人走了半个多月,走散了,后来就晕在了路边。
柳铮没有再问,起身出了帐篷,回到齐九龄那边把话复述了一遍。
“明天带回府里,找个人教他认字,总不能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齐千澈眉头微蹙,“青州旱情,邸报上提过,说是朝廷拨了粮,按理说不应出现这样的情况。”
“拨是拨了,”柳铮的声音低了些,“到不了底下。沿途设卡,一层一层剥,到灾民手里剩不下几粒。”
齐九龄没接话。柳铮也不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回了自己的营帐。
齐九龄坐在火盆边,拨火棍在炭灰里划拉了几下,没有添柴。柳铮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的耳膜。
夜更深了。齐九龄披了件大氅,独自走出营帐。月色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得营地一片惨白。几堆篝火还剩暗红的余烬,巡夜的士兵远远看见他,驻足躬身,又继续走远。他站在营帐外,遥望天上那一轮孤月。雪还在下,落在肩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