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经过这样一番折腾,都已没了睡意。玄奘看着死虎,感慨说道:“这虎身为百兽之王,说起来也是可悲,无非为了能得到一顿饱食,结果竟丢了性命。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完,竟合掌当胸,冲着老虎的尸体连诵佛号。
心事听了玄奘之言,忽然面呈迷茫地说道:“师父,几日前弟子在福安寺翻阅经卷时,曾看到佛祖当年修行之时有‘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故事。弟子看后,心中困惑不解。”
“嗯,关于佛祖前身,是有这样的故事。你是想问……”玄奘故意住口不语,看着心事,期待他说出问题。
“师父,今夜你我师徒合力屠虎,也许这虎就是一只正在哺育幼崽的母虎。”心事迎视着玄奘的目光,面上的迷茫不解似乎更加浓重,“我们杀了猛虎,岂不有违我佛慈悲之心?我们身为佛门弟子,应以身饲虎才对。可众生平等,我们选择牺牲,又对自己不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对心事的困惑,玄奘法师一时竟只能口颂佛号了。
心事继续说道:“师父,我们既使……不能以身饲虎,也应由猛虎吃了马才是,而不是杀了猛虎;可……如此以来,不但对马不公,我们自己也犯了见死不救之罪。”
心事充满期待地看着玄奘:“师父,弟子愚笨,杀了猛虎,违了佛意,心中惶恐,请师父给弟子指点迷津。”
玄奘眼中同样闪过迷惘,他面色凝重地思索了半晌,方才说道:“心事,你讲的这两个故事,是佛祖前世大慈大爱,悲悯众生的作为。今夜我们师徒屠虎之事,不但是你的困惑,也是为师的困惑,这正是为师为何不畏艰险,甘愿冒触大唐宪律,偷越边关前往西天圣地求经的原因。”
说着话,玄奘忽然抬头指着天上的弦月,向心事问道:“心事,你看这天上的月亮,它是不是缺失了大半?”
心事仔细看了看深蓝色天幕上的如钩残月,低头向玄奘说道:“师父,今夜的月亮是缺了大半。如果不少,它应该是一个完整的玉盘。”
“其实它并没有缺失,它还是以前那个完整的圆盘。”玄奘头也不回,专注地看着空中继续说道,“你仔细看,是可以感受它缺失的部分。只是这部分藏在阴影中,没有发光,不用心看,看不见罢了。”
这一刻,师徒仰看着夜空,就此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玄奘才又缓缓说道:“其实,圆月缺失的阴影正如同你我师徒此刻心中的困惑和迷惘。为师立志西行求经,就是要让心中的阴影明亮起来。佛是大医王,定有法门来化解我们师徒心中的困惑和迷惘。”
玄奘收回仰看夜空的目光,盯着心事的眼睛,既好像对心事,也好像对自己说道:“修行之人,不明正法,不辨修持方向,既使苦修一生,也难得修得玄妙正果。阿弥陀佛!”说完,自顾盘腿趺坐,闭目冥想起来。
双眉紧锁的心事也轻轻地在师父对面坐了下来。师徒二人就如同两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夜幕下的砂地上,任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满一身。
也不知好了多久,心事猛然站起身来,心事重重地看着面前好像已经入定了的玄奘法师,良久未发一声。终于,心事微微摇了摇头,急步向帐篷走去。
“唉―”帐篷外,心事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端坐在砂地上纹丝不动的玄奘,口中轻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摇了摇头,竟转身蹑手蹑脚的回到玄奘对面,重又默默地坐了下来。
这次,心事只坐了一会,就又猛地站了起来,迈开大步走近帐篷,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