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容与直起腰,半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白皙的脸皮却渐渐泛起粉色。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你不是说,无法想象跟我……白头到老……是什么样子吗……所以我就……”
所以,他就扮老年人给她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叶倾澜话说一半顿住了,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难以想象自己和原容与变成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相互扶持的样子。但这话她是对李纳真说的,想不到,她竟告诉了原容与。
叶倾澜感到自己脸颊也开始发热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划船的小松,压低声线埋怨他:“干嘛说这些?小松还在呢……”
小松当即将ipod的耳机塞进耳朵里,朝叶倾澜眨眨眼,小脸透着狡黠:“我戴耳机听歌呢,什么也听不见!小澜姐,小容哥,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两位成年人双双回头瞅了他一眼,叶倾澜的眼神带着嗔怪,原容与则饱含嘉许。
一只白色的鸬鹚轻巧地掠过碧玉般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叶倾澜的心湖似乎也跟着荡漾起圈圈涟漪。
“像吗?”他问。
“像什么?”她假装听不懂。
“和你同床共枕五十年,一起变老变丑变豆腐渣的人。”他目光灼灼地望定她,不容她躲闪。
“一点也不像!”她心中触动,但仍旧嘴硬,“也许根本就没那个人……”
原容与微侧着脸,静静地审视她,良久才开口:“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她垂下脖颈,默然不答。
他看着她轻叹一声:“我实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五十年后,我和那些每天在公园遛鸟打太极的大爷们能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叶倾澜在心里反驳。
“对了,我身体不及你,到时候牙也松了,眼睛也花了,腿脚也发软了,只好什么事都指望你,天天‘倾澜’,‘倾澜’地叫。若是一不小心惹你生气了,你就使劲数落我,我就帮你捶腿按摩讨好你……”
原大少越说声音越低,开始还带着几分委屈,很快便和缓下来,凝望着她的黑眸里,渐渐溢满柔情。
叶倾澜不由地有些愣神,这一番话让她想起外公外婆的晚年。垂暮之年的外公身体欠佳,谁照顾他都不称心,有什么事都要叫上外婆,简直一刻也离不开。外婆出门一小时,“她怎么还不回来”这句话,外公能问上十几遍。姆妈常感慨,外公年轻时多么利落好强的一个人,到老了依赖性居然这么强!
五十年后的他和她……也会和外公外婆一样,谁也离不开谁吗……
心神恍惚中,她听到原容与幽幽的叹息声:“倾澜,我不是神仙,我也会老,我也会担心。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糟老头,又老又没用,谁知道你会不会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她一急,冲口而出。话音未落就懊恼地咬住嘴唇。
原容与嗤地一笑,白眉毛跟着一抖,他拖长声调逗弄她:“原来倾澜你这么待见我呀?”
“自说自话!”她轻啐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稳定住又急又乱的心跳,转开话题:“……把假发什么的摘了吧,别让人看笑话……”
“让他们笑去。”这一刻原容与眼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除了她。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澜水镇了,等我们老了,就在这儿盖个院子,挖一口井,种花养鸟养猫,每天坐船出门……”他站在船头,絮絮地述说自己想象中的未来,语气无限神往。
一种难以描绘的滋味涌上心头,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叶倾澜故意挑他刺:“澜水镇可是乡下小地方,连干洗店都没有,你确定你能常住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晓雾山上那几天原容与为她准备的衣服,每一件上面都标明:drycleanonly(只能干洗),甚至包括睡衣!
“居然没有干洗店?”他挑眉。
“对,‘居然’没有干洗店。”她无比确定,“每次要跑到n市去洗衣服,太划不来了吧?”
这个状况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但这还难不倒原大少,他当即掏出手机,开始上网搜索,“有了!n市这家洗衣店的网站说,他们可以上门服务,只要100块跑腿费就行了!”
“怎么样?问题解决了!”他用眼尾得意地斜睨她。
叶倾澜无语了。她立马想起网络游戏里有一种总能立于不败之地的玩家,他们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人民币玩家!
晚霞烧红了整条澜水河,乌篷船仿佛穿行在橘红色的暖流之上。夕阳下的澜水镇,就像一位平日素面朝天的少女,忽然抹上胭脂又洒了金粉,瞬时生出令人惊艳的风情。
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漫天的霞光,拄着拐杖,白头发白胡子,样子颇有几分滑稽,但眼神却片刻不移。
叶倾澜也脉脉地回望他——
河边人家渐次亮起的灯火,欸乃的桨声,流淌了千万年的澜水河,古朴的乌篷船,船头立着的男人……
突然之间,叶倾澜生出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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