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站在一扇久叩不开的大门前方,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大门豁然洞开,千万道光束向他射来。
这扇门……究竟通向何方?究竟能不能到达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无从知道。然而,不管门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艰难和风险,他也要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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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夜晚没有路灯,周遭浓黑一片,在适应了都市的喧闹之后,叶倾澜反而有些不习惯这里的静谧了。仰躺在床上,久久无法成眠,她想去看看原容与的情况,又不愿惊动母亲。
她也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何如此反常,居然像个人来疯的小孩子似的,一心只想拿出自己心爱的食物和他分享,竟忘了他的肠胃向来脆弱,最忌讳吃得又多又杂。
每个人心中通常都有一两样食物具有特殊的意义。譬如原容与特别青睐八宝粥,而她,则对咸肉粥情有独钟。
叶倾澜的思绪再度飘回八岁那年的冬天。父亲离家之后,外公外婆赶到e城,发现女儿叶亭精神状况很差,不得已将她们母女一同带回澜水镇。叶倾澜记得那是十二月底,还有几天就要迎来新的一年。
外婆把她安顿在小房间里,轻声细语哄她入睡。她其实根本睡不着,只好紧紧合上眼皮闭住呼吸。外婆以为她睡着了,便离开了。
老房子密封性差,寒风从细小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光线又昏暗,在八岁的叶倾澜眼里,外婆家又冷又阴森,跟她家根本不能比,她好希望姆妈马上带她回e城。
小倾澜竖起耳朵倾听大人们的动静。房门外隐约传来外公严厉的训话声,中间还夹杂着抽泣哽咽的声音――那是姆妈在哭……自从爸爸走了,哭泣,似乎成了姆妈唯一做的事情。
倾澜烦恼地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脸,把哭声屏蔽在外。然后她听到被窝里有奇怪的“格格”,“格格”的声音,好半天她才找到声音的来源,原来是自己的上下排牙齿在打架――
因为冷,彻骨的冷。
叶倾澜常听北方人带着无限神往的表情说,江南好,江南美,江南的山是绿的,江南的水是甜的,江南连冬天的风都轻轻软软的,哪像北方刮的都是“烧刀子”。她总是忍不住反驳,那是他们从未亲身领略过江南冬天的威力。
北方的冷像物理攻击,很强大也很直接;南方的冷却像法术攻击,一开始你可能还不知晓厉害,时间一长,你会发现屋内屋外寒气无处不在,直渗入每道骨头缝里。
小倾澜蜷缩在厚重的棉被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可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屋内温度实在低,还是因为恐惧――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听鬼故事都能笑出声的小女孩,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爸爸不要她了,姆妈也把她抛在一边,她忽然想到一个新学会的词――“惶惶如丧家之犬”……
正当她又冷又饿,自怜自艾,身心极度难受之际,房门“吱嘎”一声轻轻推开了。一缕香气,食物的香气,飘逸进来,并迅速弥散了整个房间。
小倾澜呆住了,沁出眼角的泪珠滴落到一半兀然停住,被松软的棉被吸收掉了。
一双手轻柔地掀开被褥,露出些微红涨的小脸,她听到外婆那慈蔼的声音:“睡不着就起来吃点东西吧?”
小倾澜磨磨唧唧坐了起来,外婆帮她穿上外套,重新编好辫子,用热毛巾细细拭净她的脸和手。
见小外孙女一双眼睛不断瞟向桌子上的大碗,外婆脸上的笑容霎时加深,她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嘱咐她:“这叫咸肉骨头粥,小澜吃过吗?可好吃了!外婆就做了这么一碗,小澜你一个人躲房间里吃,千万别叫你外公看见,他会跟你抢哦。”
虽然倾澜当时只有八岁,但也看得出外婆是在哄她。外婆又给她刚才睡的床多铺了一层褥垫,然后关上门走开了。
小倾澜坐在梳妆台前,望着碗里的粥,眼睛被热气一蒸,又差点掉泪珠子。舀一勺含进嘴里,舌尖被烫得猛然后缩,但很快地,她彻底怔住了……
原来,书上形容的“鲜到恨不能连舌头也一道吞下去”,并不是胡乱吹牛皮。
小倾澜将满满一大碗粥吃了个底朝天,发了一身薄汗。她感觉自己终于又回到了人间,毛孔舒张开来,手脚重新生出力气,周遭的一切似乎也不那么阴森可憎了。
就这样,她低落到谷底的心被一碗热粥拯救了,此后的好些年,她总是坚定不移地向小伙伴们推荐,世间第一美食――咸肉骨头粥。
长大以后叶倾澜才明白,不是当年那碗粥真就无以伦比的美味,让她恋眷不已的,其实是外婆给予她的温暖和爱。
外婆属于典型的传统中国女性,会做很美味的菜,会绣很精致的花。她一辈子没出外工作过,生养了三男一女,又亲手带大好几个孙辈,倾澜是最后一个。
跟内敛严肃的外公不同,外婆从不责骂孩子,她对倾澜没有任何要求,不要求她听话乖巧,也不要求她努力读书,只要她健康快乐,外婆就心满意足――这种无条件的爱犹如甘霖,即便再干涸枯槁的心田,也会被洗涤滋润。
外婆貌不惊人,也没念过几年书,从外在条件看和英俊优秀的外公并不十分般配,但夫妻感情甚笃,倾澜甚至没见两人红过脸。外公去世不到一年,原本身体不错的外婆也骤然离世。倾澜虽然难过,却也觉得真正的恩爱夫妻便是如此,一个去了,另一个也不愿再流连世间。
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叶倾澜承认,即便经历了这么多,骨子里她仍然对这样的爱情心存羡慕和想往。
她凝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出神,白天原容与抚摸她手指的画面在脑中反复回旋,他留在她手上的温度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他的动作那般轻柔细致,充满关切和怜惜,似乎急于确定她的每一处指节都安然无恙,又似乎渴望穿越时空,温暖十几年前那个幼小的她。随着他指尖的抚触,叶倾澜仿佛感到自己心头的每一道褶皱……也被他一一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