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镜头对着我,别对着他

删稿指令还有九十秒生效,纪存真先从时间轴上剪掉了最值钱的十一秒。

画面里,天台风很大。那个被拍到正脸的年轻人缩在防火门后,一只手按着保洁老太太的担架,另一只手挡住镜头。他只说了句“别拍我”,随后便被纪存真的笑声盖住。

这十一秒有脸、有声音,还有一个普通人面对镜头时来不及藏住的害怕。放出去,足够证明当时有人亲眼看见高建成逼许平安签字。

也足够让人顺着工牌边角找到他。

纪存真按下删除,剪辑轨道缺了一块。他先生成一份脱敏核验副本,留下时间码、设备号和画面校验值,再将自己手里含有证人脸声的原片覆盖。

平台编辑在通话里急了:“你现在删证人,稿子可信度至少掉一半。公司正等着说我们只有当事人自述。”

“那就掉。”

“纪存真,你昨天还说这个人是钉死高建成的铁证。”

“昨天我还想上头版。”

他说得很平,手却停在另一个片段上。那是电梯前室坍塌后,他举着手机爬过地砖的画面。镜头晃得厉害,许平安从防火门外折回来,把消防斧横进门缝。只要留下这一段,纪存真也能被剪成一个带着证据逃出险地的人。

他看了三遍,最后连同自己的狼狈喘息一起删掉。

许平安的视频通话一直开着。他坐在恢复室外,右手仍固定在夹板里,只用左手逐项检查脱敏后的时间戳。

“原文件校验值没变。”他说,“证人的工牌反光还有一帧。”

纪存真把那一帧放大。工牌上的字已经糊成白块,塑封边缘却映出了员工通道编号。

“这也能查?”

“公司查一个外包人员,比网友快。”

纪存真给反光区域加了第二层遮罩。删稿倒计时只剩五十八秒,平台后台连续弹出两条警告:证据链不完整,稿件可能退回;主证人缺失,推荐权重下调。

他没关警告,拖进一段新录像。

镜头正对他自己。

许平安看见预览画面,左手停在校验表上:“你准备干什么?”

“缺个能负责的人。”

“你负责不了他看见的东西。”

“我只负责我做过的。”

纪存真把手机架在显示器前,椅子往后拖了半米。他额角还有一道没拆线的伤,脸色也差,身后却特意留着公司的旧工牌和采访证。那两样东西一旦入镜,公司就再也没法把他包装成路过的匿名投稿者。

林照微从奶茶店发来一条消息:店外又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拿着直播架,问她能不能证明许平安一直被职场霸凌。

她只回了张报价表,直播很快撤了。

许平安将消息划掉:“证人已经安全,原片也能校验。稿子删不删,是你的事。”

“你就没别的要说?”

“有。别拿我替你证明你是个好人。”

纪存真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删稿倒计时还有四十秒,他点开录制。

“我叫纪存真,原来是恒远项目公司的协调员。”

他说完自己先骂了句脏话,删掉重录。太像采访稿了。

“天衡降临那天,天台上的视频是我拍的。”

这一次他没看提词器。

“高建成让我拍许平安,我拍了。”

纪存真停住,拇指在录制键旁边蹭了两回。他原先准备的后半句是“为了保留证据”,此刻怎么念都恶心。

他删掉那半句,只留下自己举着手机笑的原声。笑声一出来,平台编辑在通话那头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