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宿舍里第八张床

王铁柱脸上的笑还在,但慢了半拍。

“我不管账,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替大家操心嘛。”

“那我等管账的开口。”陈九斤说,“他说三百我就三百。”

王铁柱“嗐”了一声,摆摆手,退回自己床边去了。

退回去的时候他把刚才团起来扔在床脚的那条毛巾又捡了起来,抖了抖,挂回了自己的床头。

那个数东西的把手里那沓收进裤兜,站起来:“我叫崔发财。屋里的账我管。水费电费吃饭钱,一个月按人头摊,你新来的这个月按半个月算。”

“行。”

“你不问多少?”

“你说多少就多少。”陈九斤说,“我先记着。”

崔发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窗边那个把本子合上,走过来,伸出手:“练志刚。”

他手上有一层薄茧,在虎口和中指第一节。写字写出来的。

“抄什么?”陈九斤问。

“话术本。”练志刚说,“抄一遍记得快。”

“抄几遍了?”

“十一遍。”

戴眼镜的那个从上铺探下头来:“他抄十一遍,业绩还是倒数第五。”

“你倒数第三你有脸说。”练志刚头也不抬。

“我叫罗宝根。”眼镜说,“别听他的,我上个月倒数第三,这个月我上来了。”

屋里剩下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躺着不动、脸冲墙的。

没有人给他介绍,他自己也没动。

九点半,崔发财从自己床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从里面抽出一床褥子,扔到陈九斤床上。

褥子是旧的,但干净,四个角都没磨破。

“上个月走的人留下的。”他说,“比你那床强。”

陈九斤伸手摸了摸,是干的。

“多少钱?”

“不要钱。”崔发财说,“你那床我拿去扔了,屋里少一床霉的,大家都少闻点味儿。”

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那沓纸,抽出一张,就着窗外的光写了两笔。

“还有,你那半个月我重算了。一百二,不是一百五。”

“为什么?”

“你今天没吃晚饭。”崔发财说,“今天不算你的。”

他把纸塞回去,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上铺的罗宝根探下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什么也没说。

十点,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灯灭了。

黑下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陈九斤躺在第八张床上,睁着眼。他把今天见到的人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段虎、蔡三平、那个夹账本的、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王铁柱、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高凯。

九个。

他把这九个人的样子、说过的话、说话时手在哪儿,一个一个对上号。这是他三年练出来的活。一天四五十通电话,谁在哪家单位、上个月说过什么借口,他不用翻记录。

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忽然在黑暗里开口了。

“靠墙那位,”他说,“你别装了。”

屋里的黑暗里,有个人的呼吸变了一拍。

然后那人翻了个身。

“我睡着了。”那人说。

“你没有。”陈九斤说,“我进门到现在两个钟头,你一次都没翻身。人睡着了不可能两个钟头一个姿势。”

他顿了一下,把话往回收了一点。

“我不是要说你什么。我就是……新来的,屋里有几个人我得知道。”

黑暗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靠墙那个人翻回去了,声音很闷。

“贺明。”

“嗯。”

“你以后别管我睡没睡着。”

“行。”

崔发财在自己床上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上铺的罗宝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王铁柱骂了一句“睡觉”。

屋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陈九斤以为今天到此为止了。

然后黑暗里有个人开了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谁。

“第八张床上那个人,”那人说,“是上个礼拜自己走的。”

“自己走”三个字,说得比别的字慢。

陈九斤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没有问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隔着一层布,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