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铸铁为甲,字字生杀

林昭接过方竹青递上来的卷子。

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抹,字迹是极规整的台阁体,笔锋收敛得极紧,像是一把被生生塞进精铁刀鞘里的屠刀。

林昭开启系统扫描。

【学员:方竹青】

【当前八股形态:绝对防御型(仿正统理学)】

【格式瑕疵率:0.4%(无限趋近于零)】

【立意评级:A-(锋芒内敛,中正平和)】

【翰林级阅卷官扣分点检测:0处】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收得好。”林昭将卷子递给身旁的纪宁舟,“宁舟,量一下字数和平仄。”

纪宁舟拿过一张自制的九宫格木框,直接往卷面上一扣。

手指如飞,在纸面上迅速划过。

“破题,一十八字,平平仄仄平平仄,合律。”

“承题,三十六字,双句对仗,无一虚词逾矩。”

“八股字数,起股各六十二字,中股各八十四字,后股各七十六字,束股各四十八字。四组排比,字数绝对等长,声韵全押下平七阳韵。”

纪宁舟收回木框,那双原本冷冰冰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震动。

她抬头看向方竹青,深吸了一口气:“方兄,这篇卷子,挑不出刺。若是曹秋柏敢在这上面挑一个错,除非他自己把大周的官修韵书当众吃了。”

方竹青那张紧绷了整整两天的坚毅面孔,猛地松弛了一刹那,整个人差点虚脱倒地。

周大有看得目瞪口呆:“老方,你……你真把杀猪那股狠劲儿给憋回去了?你这写得……简直比南昌府学那些酸秀才还要死板啊!”

“不是死板。”林昭冷冷打断他,“这叫重甲重骑。”

林昭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陈渊轻浮自负,所以我让你们借壳破题,用文采晃瞎他的狗眼。”

“但曹秋柏是翰林出身,浸淫科举三十年,他把考规变成了刑具。在刑具面前,任何花哨的招式都是送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块生铁。”

“他要规矩,我就给他规矩!他要死板,我就给他死板到极致的艺术!”

“他要找缝隙下刀,我偏要让你们的卷子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林昭转头看向周大有:“把你脑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辩论逻辑,全部收缩到‘入手’和‘起讲’里。不要试图说服考官,要用理学的圣人言论,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再写五篇,天黑之前,字数误差不许超过两个字!”

周大有浑身一震,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抓起笔猛地在砚台上狠狠一按:“干了!不就是装孙子守规矩吗?老子当年摆地摊躲差役,装孙子装了三年!老方能受得了这罪,老子也能!”

“平川!”林昭目光一转。

马平川猛地吐出口中的木筷,挺直了腰杆:“在、在!”

“你的《周易》本经,最重阴阳交错。但曹秋柏最忌讳士子借易经谈谶纬神怪。”林昭走到他身旁,指着他面前的白纸,“用乾卦六爻的递进逻辑,去套四书里的修齐治平。每一股代表一爻,层层递进,字字如金石落地。明白没有?”

马平川眼中光芒爆亮,口齿罕见地没有半分结巴:“明白!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学生以六十四卦律动运笔,绝无错漏!”

一旁的钱粟和孙思源不用林昭吩咐,孙思源已经用朱笔将大周开国至今所有需要避讳的字样,用小楷密密麻麻抄成了两百张字条,贴满了院子里的泥墙。

“崇、敬、渊、泰、安……凡带此等偏旁者,皆需变体避讳,错一字即是落第流放。”钱粟用冻疮溃烂的手指,一遍遍在粗糙的木板上默划着笔画。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生生把整部大周避讳律令,刻进了骨髓里。

天色,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晚风卷着豫章江面的水汽吹进院落,吹动了满墙如雪片般的避讳字条,猎猎作响。

纪宁舟坐在石桌边,手指在宣纸上不断记录着每一个人的测试数据。

【方竹青:防御八股成熟度98%,无缝率100%】

【马平川:易经理学化完成,声律波动归零】

【周大有:格式压缩完成,字数误差锁定在±1字】

【钱粟、孙思源:全本经义避讳字检索准确率100%】

看着纸面上那一串冰冷而又震撼的数据,纪宁舟握着毛笔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她转头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林昭。

这个青衫布衣的年轻人,负手立在夜风中,身形清瘦,可整个人却像是一座正在深海之下悄然构筑的巨大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