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废腿账房与铁箱子

沈玉堂的手指沿着那个“沈”字的笔画慢慢往下描。

一竖,一横折,一点。

他的父亲写“沈”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点喜欢往右带一个极小的钩,不是正规写法,是多年积习。

这个小钩他从小看到大,父亲批公文、写家书、给他改功课,每一个“沈”字都带着这个钩。

手指停在那一点上,没再动。

他嘴唇动了两下。

纪宁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把头扭开了。

林昭蹲到箱子另一侧,快速翻阅。

账目记得极其扎实——出入库编号、经手官员、对应商号、折银数目,每一笔都有迹可循,笔画虽小但没有一处含糊。

纪长庚当年管库,不是白管的。

这十几本账册放在前世,就是一套完整的审计底稿,查证贪墨挪用的时候每一行都能当呈堂证供使。

林昭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手指停了。

中间有一页撕口齐整,裁得跟刀切的一样。

他抬头看纪长庚。

纪长庚靠在墙上,废腿拖着,看见林昭的目光停在那个豁口上,没有等女儿替他解释,自己开了口。

“那一页是曹秋白亲自经手的一批盐引。”

声音涩得像锈铁刮在地面上。

“那批盐引的数目跟报上去的对不上,多出来三万引,按当时的盐价折银将近二十万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账面上查不出来——因为曹秋白做了两套账,正本上数字干干净净,我手里这本底账是暗抄的。”

林昭翻了一下前后页的数据,果然,第六页的尾数和第八页的起数对不上,中间缺的那一页正好是衔接。

“但光是曹秋白还不算最要命的。”

纪长庚的声音压低了。

“那页底部有一个会签栏。签字的人里面除了三皇子府上一个内监的花押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看了看沈玉堂,又看了看林昭,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出口之后还能不能收回来。

“说。”林昭的声音很平。

纪长庚咽了口唾沫。

“会签栏里最后一个签字的人,是当时的豫章知府。”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林昭心里飞速转了一圈——元和六年的豫章知府是谁,他现在不知道,得回去查。

但这个信息本身就够重了。

知府签了会签栏,意味着盐引案牵扯的不仅仅是盐运和布政两条线,地方行政主官也在利益链条上。当年沈鹤鸣被扳倒,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是整个江西官场上层联手把他按死的。

这桩案子的水,比他看到的势力情报图上画的还深。

“那一页现在在哪?”

纪长庚叹了口气。

“我当年怕被搜到全部抄家,把那一页单独裁下来藏在南昌老宅的夹墙里。但那个宅子后来被官府收了,现在布政使衙门的人盯着。”

他摇了摇头。

“进不去。”

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纪长庚的废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昭看得出来,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一个右腿废了的人蹲在豫章修伞,隔着两百里外的南昌老宅里藏着能翻天的证据,拿不到也递不出去,七年了。

够熬人的。

林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南昌老宅的事不是今天能解决的,急也没用,先把手头能拿到的东西拿稳。

他挑了三本账册——元和五年的半年账、元和六年的全年账、以及一本专门记录大额盐引出入库的分类账。

这三本覆盖了沈鹤鸣案发前后最关键的时间段,跟系统提示的证据链做比对绰绰够用了。

“副本我自己抄,原件看完立刻还回来。”

纪长庚点了下头。

纪宁舟帮她爹把剩下的账册理好,铁箱重新锁上,地板盖回去,竹席铺上,旧伞堆回原位。

动作极快,极熟练,这套流程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临走之前,林昭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回头,但开了口。

“纪老丈,你女儿的算账本事,不只是码头学徒那个水平。”

纪长庚靠在墙上,没吭声。

“我手底下的人各有各的路。她的路不在科举上,但不代表没有路。”

纪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是女娃。”

“我知道。”

“女娃没有出路。”

“那是以前。”

林昭掀帘子出了门。

纪宁舟跟在后面,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纪长庚坐在矮凳上,手里又摸起了伞骨,但没缝,就那么攥着,盯着门口发愣。

三人离开打铜巷的时候,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铜匠铺子里飘出来的炭火味。

沈玉堂走在最后面,斗笠重新扣上了,一直没回头看那间修伞铺。

但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不少,有两步几乎是拖着脚在走。

林昭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系统面板在视野左侧安静地亮了一下。

【鉴才任务进度更新:1/10】

【附加情报解锁中——纪长庚私藏底账与沈鹤鸣案证据链匹配度:87%】

【建议:尽快完成副本留存,匹配度每延迟一日下降2%(存在第三方觊觎风险)】

林昭把面板收起来,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纪宁舟。

数理逻辑S加,财务统筹S。

这个评级放在系统里是什么概念——他带的五个学生里最高的单项评级也不过是方竹青的策论S和马平川的经义悟性S减,纪宁舟的数字天赋直接碾过去了。

但她是女人。

大周律法里女子不能科考,不能入仕,不能在任何正式官僚体系里占一个位置。

纪宁舟只能女扮男装蹲在码头当账房学徒,把能盲算万级账目的脑子用来替脚夫算运费。

这叫什么?

这叫资源错配。

前世他在猎头行业见过太多这种情况——顶级人才因为年龄、性别、学历标签被卡在不匹配的位置上,简历都过不了HR的筛选系统。

但六皇子要的人才不限于科举出身。

沈云裳就是例子——一个女人,在六皇子幕府里当了三年师爷,吃的就是体制外这碗饭。

纪宁舟的位置不在考场上,在棋盘上。

她能帮六皇子理清整个江西的盐铁漕运财务结构,也能帮林昭把沈鹤鸣案的证据链拼成一条完整的锁链。

这颗钉子不钉在科举板子上,钉在幕僚席上。

林昭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说出来。

走出打铜巷拐上大街的时候,纪宁舟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跟我爹说‘那是以前’——什么意思?”

林昭没减速,从她身边走过去。

“意思是,你别急,到了地方我再跟你说。”

纪宁舟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小跑着追上来。

沈玉堂跟在后面,一直没出声,但攥着铜钥匙的那只手终于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钥匙被他塞进了贴身的内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