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四面安静下来。风从土城墙缺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细灰,把两人之间那段沉默拉得像绷紧了的弓弦。
阿史那·烈低下头看着自己靴面上一层薄薄的灰,半晌之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度:"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拿斥候哨图的时候,下次查到的突厥军情会绕开金帐部的领地吗?"
阿史那·云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凤眸里的光从烧着的怒意慢慢沉成了一片冷而硬的平静。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
"不会。"她说。两个字,清楚得像刀裁的边。
阿史那·烈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出台阶那片阴影,退进了校场暮色里越来越浓的灰蓝光线中。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营门方向走去。走到营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脸来,隔着整片暮色看向偏房台阶上那道灰布衫的身影。
"你阿爷的骨灰还搁在我帐里。我替你留着。等你改了主意的那天,回金帐来找我。"
他跨过营门走了。那五个随从牵了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在门外驿道上响起,由近及远,渐渐被暮色吞没。营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干燥的木板碰撞声,木板上的铁钉在最后一线天光里反了一瞬的亮,然后暗下去了。
阿史那·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低着头,脊背依然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指节绷得发白。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灶房亮起了第一盏油灯。
林越从水缸边上直起身来,走到了她面前。他没有走近台阶,停在两步外的地方,手垂在腰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饿不饿?灶房有剩的馒头。"
她抬起凤眸看了他一眼。眼眶没有再红,睫毛上也没有水光,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被抽空之后又灌进了新东西的神色,像是把一个旧罐子砸碎了扫干净,然后往里头装了些别的什么。
"不饿。"她说。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但没有颤。
林越站在两步外看着她,片刻之后转身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他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偏过来,声音平平地递过去:"馒头给你留灶台上。凉了就放锅里馏一下。参片在窗台上老位置。"
他进了灶房。
油灯光从灶房窗口透出来照在校场边缘一小片泥地上,昏黄暖亮。阿史那·云站在偏房台阶上没有进屋,也没有走向灶房。她慢慢蹲下来坐在石阶边缘,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臂弯里,望着校场营门方向那片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夜空。
灶房里的油灯亮了一会儿之后调暗了半截,但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