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岭上

青石岭的晨雾还没散透,袁成钢最先听到了声音。马蹄声从北面碾过来,闷在雾里,起初像远雷,半盏茶功夫就变成了一整片擂动的鼓面。他蹲在第一组埋位后面,把铁弩托腮上,朝岭下低声喊了一句:"来了。"

林越趴在隘口正面的石墙后面,手搭着墙沿往外看。雾缝里涌出一片灰黑色的潮水。骑兵冲在最前面,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驮了旗号的中军。旗号簇拥着一面白底金狼大纛,纛下有一匹通体漆黑的马,马上坐着一个人,裹铁甲,戴狼头盔,坐姿像钉在鞍上一动不动。

阿史那·骨勒。他亲自到了。

"弩手听我口令。"林越侧头对传令兵说了一句,"放马冲到两百步才松弦。早了白费箭。枪阵放进来五十步再架。"

传令兵沿着石墙把口令传下去。岭上所有人都在等。马蹄声越来越近,前排已经能看见马脸冒出的热气和骑手弓背的轮廓。地皮在震,瓦片似的碎砾从墙沿往下跳。

"……两百步。"

林越抬手往下压。整片岭坡两侧的弩机弦声几乎在同一刻绷响,箭雨从青石岭上倾泻而下,钉进了骑兵前排的马腹和人胸。第一排马匹嘶鸣着栽倒,后面来不及勒缰的骑手连人带马从倒地的同伴身上翻过去,被第二波箭雨钉在半坡上。弩手填弦的速度极快,箭矢连成了一片没有断点的雨幕,把骑兵冲锋的势头压在了岭坡中段。

但骨勒不傻。骑兵冲锋停滞的瞬间,他从中军挥了一下旗。两翼的步兵脱出主阵,沿坡面斜切往青石岭两侧山脊迂回包抄。林越看见了那两面侧翼旗同时摆动,转头朝赵大锤的方向喊了一声:"侧翼动了。让你的人稳住射距,别急着打远了。"

赵大锤在第二组埋位后面应了一声。侧翼步兵爬上半坡时,赵大锤的弩手才开始放箭,但因为射距提前调过,箭矢的落点正正钉在步兵最密集的那道斜线上。第一排步兵倒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上爬,但速度慢了不止一半。

三组埋位配合了两轮箭雨之后,两翼包抄的步兵被压在了半坡一块突出的岩壁下面,进退不得。

"领队,侧翼堵住了。"赵大锤的传令兵从坡上跑下来报到。

林越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正面隘口。骑兵冲锋已经停了,但骨勒的中军正在往前压,步兵阵线正踩着骑兵的尸体缓慢前推,盾牌连成一排铁墙,弩箭钉在上面多半弹开了。

"枪阵上墙。"林越朝后面挥了一下手。

枪阵是从各伍里挑的高个壮汉,每人一杆七尺长枪,枪尾抵地,枪尖朝外斜举,一排三十人压上隘口石墙,在墙沿上方形成了一道铁刺林。盾牌阵推进到三十步时撞上枪尖,前排的盾牌被枪尖卡住推不动,后面的步兵挤不上来,整条阵线被堵在了隘口窄路上。

林越踩着石墙内侧的垫脚石爬了半墙高往外看。盾牌阵被枪阵卡住之后,后面的步兵挤成一团,有人开始往两边挤想绕墙。但墙两侧是崖壁,绕不过去。整条正面攻势被钉死在了隘口前五十步宽的窄路上,像一条被人捏住了喉咙的蛇。

骨勒的黑马在中军旗下原地踏了两步。白底金狼大纛晃了一下。

"他要退。"林越盯着那面旗晃动的方向,"他在收侧翼的步兵,要撤回去重新整队。"

侧翼的步兵果然开始从岩壁下面往下撤了,赵大锤最后一轮箭雨没有追击,任由他们退。袁成钢在第三组埋位按了按弩弦,朝岭下吐了一口唾沫:"第一轮就这么退了?"

"第一轮是试水。"林越从石墙上滑下来落在墙内侧的土面上,"试探我们的部署和射距。第二轮才是真打。他不会给我们喘气的时间。"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中军旗再次前压。这回骨勒亲自骑马顶到了阵前,黑马在阵前列回踱,身后跟着两列重甲骑手,人披铁甲马披铁帘,弩箭钉上去叮当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