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京师,夜雨如织。
东宫匠作监西院的零件打磨间里,萧七娘——化名华七娘的年轻女子——正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检视手中那支刚刚装配完成的迅雷铳机括。
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腹上密密匝匝的茧子是二十三年与铁锤、锉刀、火器零件相伴留下的印记。
这支铳的闭锁结构用的是她故意留下的缺陷图纸——棘轮齿距偏移了三毫,连续击发十二次后就会卡死,严重时甚至会炸膛。她用指甲在隐蔽处轻轻刻下一个极浅的“×”形暗记,这是神机营专属的瑕疵标记,只有核心匠师才看得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七娘手腕一翻,一枚细锉刀滑入袖中,面上神色不变,继续装模作样地擦拭零件。
“华七娘,齐先生传你过去问话。”
来人是东宫匠作监的管事太监刘安,声音尖细,面无表情,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手中的机括上。
萧七娘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惶然:“刘公公,可是零件出了差错?我这就去重检……”
“不必多言,跟咱家走一趟就是。”
刘安转身便走,袍角带起一阵阴风。
萧七娘放下手中的机括,从腰间解下一条沾满铁屑的围裙,又细细地洗了手,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个普通匠女,对即将到来的凶险浑然不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三天前,于谦大人通过暗线递来了朱瞻均的指令:东宫核心幕僚齐仲明已识破她的身份,密信上报皇长孙朱瞻基,三日内必会动手抓捕。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已与镇北王达成默契,会提前通风报信,但她必须在这三天内完成最后一项任务——追查西山工坊内部叛匠的泄密链条,确认周顺是否已经彻底倒向东宫,并将接头暗桩的名单亲手交给潜伏在东宫的最后一个联络人。
前两项她都已经完成,唯独接头暗桩的名单还攥在她手里。
而齐仲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唤她,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萧七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雨幕。
匠作监东院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齐仲明端坐主位,年过四十的他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看起来倒像个寒窗苦读的穷酸秀才。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的精光才暴露出此人的深沉城府。
他是东宫皇长孙朱瞻基最倚重的幕僚,也是当年构陷沈墨言、导致宣府三千将士惨死的主谋之一。二十余年过去,他从一个小小的幕僚文案爬到了东宫核心圈子的位置,手上沾的血早已不知几许。
萧七娘进门时,齐仲明正低头看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华姑娘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个长辈在招呼自家晚辈。
萧七娘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垂着眼睑不敢直视。
“不知齐先生传唤,所为何事?”
齐仲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这雨下得真大,华姑娘从打磨间过来,路上可淋湿了?”
“多谢先生关怀,下人不打紧,倒是让先生久等了。”
“无妨。”齐仲明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上,“华姑娘这双手倒真是巧,老曹头前几日还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来匠作监才几个月,打磨的手艺就比得上做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了,尤其是那对刃口的力道和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隐隐有几分神机营萧家祖传‘三指定锋’的风范。”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仿佛静了一静。
萧七娘心脏猛跳,但面上神色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红脸:“先生谬赞了,我不过是小时候跟着村里铁匠学过几年粗活,哪里比得上神机营的老师傅。”
“哦?”齐仲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华姑娘是京畿木匠之女,怎么又跟铁匠学了手艺?”
“回先生的话,我爹虽是木匠,但乡下人家,什么活计都做,农闲时也替人打些镰刀锄头,我幼时没别的消遣,就在他旁边瞎学,倒学了些皮毛。”
萧七娘答得从容,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齐仲明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闲聊,实际上已经透露出两个信息:第一,东宫已经开始怀疑她,甚至专门查过她的出身来历;第二,对方已经注意到她打磨手艺中与神机营萧氏相似的细节——那套“三指定锋”的握锉法,是她从小就练的,早已刻进骨髓里,哪怕刻意掩饰也很难完全改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这套说辞,绝不松口。
齐仲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华姑娘不必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手艺好,这是好事,东宫求贤若渴,皇长孙殿下最是赏识能人,改日若有机缘,说不定还能将你举荐到殿下面前。”
萧七娘连忙起身:“多谢先生抬举,华七娘不过一介草民,怎敢奢望面见殿下。”
“话不能这么说,英雄不问出处。”齐仲明摆摆手,语气愈发和蔼,“对了,有件事想请教华姑娘,你既对火器零件熟悉,那有没有留意过——最近我东宫仿制的那批新式迅雷铳,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问来得极突然。
萧七娘心头剧震。
她当然知道不对劲——每支铳的机括她都在隐蔽处刻了标记,一共十四处致命缺陷,只要这批铳装备边军投入使用,必定会在战场上一一暴露,要么卡壳要么炸膛,届时东宫费尽心思拉拢匠师、抄录图纸、私造火器的整条链条都会被炸出来,朱瞻均只需要在朝会上呈上证据,就能把东宫一党从火器事务上彻底清出去。
但这个秘密,绝不能在她手里暴露。
萧七娘皱起眉头,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先生说的是,我这几日检视零件时,确实发现机括的闭锁齿距似乎有些偏了,已经报给曹师傅,让他重新校准模具……”
“报给了曹老头?”齐仲明眯起眼睛。
“是,先生要看记录吗?我每日的检录都写在册子上。”
齐仲明沉默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不必了,华姑娘做事用心,我很放心。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几日匠作监里可能有细作混入,专盯着咱们的火器图纸打主意,你若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是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最好第一时禀报我,免得引火烧身。”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锁定萧七娘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清澈的眼中剥出什么隐藏的真相。
萧七娘垂头应道:“先生放心,我定当留意。”
“那就好。”齐仲明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这是东宫匠作监的通行令牌,凭此可以出入各院,方便你检视零件时通行无阻。收好了。”
萧七娘接过令牌,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铁片时,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这块令牌捧在手里烫手得很,这分明是东宫在试探她——让她采买零件时可以自由出入各个院子,顺带就能看到更多机密,若是她当真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坐实了细作的身份;若是她不去看,又显得有些刻意避嫌,反而更引人怀疑。
进退两难。
她收下令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议事厅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与此同时,西山地下三丈的核心工坊里,朱瞻均正盯着铁面人沈墨言调试那台加装了蓄力飞轮的水力冲压机。
飞轮是由宣府军器局的废弃铸铁炮管半成品改制而成,直径八尺,重六百斤,张三丰用真气辅助锻接,于谦调用了三十名暗卫连夜从西山采石场运回工坊,在路上裹了厚厚的草席和麻布,冒充石料混过了京畿巡检司的关卡。
此刻,巨大的飞轮正在水力驱动下缓缓转动,油压的波动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下来。铁面人沈墨言站在操作台前,用卡尺一根一根地测量刚刚冲压出来的黄铜弹壳——直径误差控制在半毫以内,壁厚均匀,废品率降到了不足一成。
“比预想的好。”沈墨言的声音从铁面具后传出,沙哑而低沉,“七日前废品率还在四成,现在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的合格率了。两班倒排产的话,日产能可以突破一千枚。”
朱瞻均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伸手取过一枚弹壳,在掌心掂了掂,铜的光泽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三百支枪的弹药,够支撑多少场战斗?”
“按照震虏营的操练强度,每人每天实弹射击三十发,三百支枪一天就要消耗九千枚弹壳。”沈墨言摇头,“目前的产能连日常操练都不够。我建议将实弹操练缩减到每日十发,其余时间用木模练习装填、瞄准,省下来的弹药先储备起来,等产能扩充到位再说。”
朱瞻均沉吟片刻:“震虏营的实弹操练不能减。这批新军要在三个月后出关对鞑靼作战,战场上每一发子弹都可能是生死之差,操练不足就是让将士送死。黄铜的采购渠道问题,于谦已经在想办法了。”
“纪纲那边呢?”沈墨言抬起头,铁面具后的目光有些锐利,“他答应给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撑腰,保咱们在京师的安全,可这人反复无常,当年他能出卖蓝玉,今天就能出卖咱们。”
“我知道。”朱瞻均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沾了淡淡的血丝,“纪纲这人求的是自保,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轻易下注。眼下东宫势大,他不想得罪死;但咱们手里的新枪新技术,又是他未来保命的本钱。所以他才会一边压制锦衣卫对西山工坊的刺探,一边又暗中通风报信——两头押注,两头都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