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满城甲士待胡尘

红湖玄鉴 喜欢吃饼干的ca

第七十一章 满城甲士待胡尘

告示是辰时贴出去的。

白纸黑字,盖着城防司鲜红的大印,一张张贴在汴梁城的每一处街口、每一座城门。

“金兵南犯,兵临城下。凡我汴京子民,青壮男子登城协守,妇孺老弱转运军需。共御外侮,同保家国。“

字迹刚劲有力,是李纲亲笔所书。

告示贴出的半个时辰内,汴梁城像一锅被骤然点燃的滚油,彻底沸腾了。

有人恐慌。城西的当铺、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抱着家中值钱的物件、提着空米袋,挤挤攘攘地要当东西、要籴米。米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还是供不应求。

有人怒骂。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的人群。有人骂朝廷无能,有人骂金兵残暴,还有人骂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吃里扒外“。骂到激动处,摔碗拍桌,唾沫横飞。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着走向了城防司的募兵处。

左仁文站在城防司衙门的台阶上,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心里五味杂陈。

队伍里有穿着短打的脚夫,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腰间还别着算盘的掌柜,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书生。他们有的面色凝重,有的带着几分忐忑,还有的脸上写满了悲壮。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左公子,您看这……“李纲站在他身旁,声音有些发颤。

他原本以为,动员百姓会遇到不少阻力。毕竟刀枪无眼,登城守城是要拿命去拼的。谁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城墙上送死?

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才一个多时辰,报名的人就已经超过了五千。

“这就是民心。“左仁文轻声道,“汴梁的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纲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连日来的焦虑、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好像都被眼前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给熨平了。

有这样的百姓在,汴梁城,怎么会守不住?

“走,我们去城墙看看。“左仁文道。

他身侧,王琳琳一袭劲装,手握长剑,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嫣红走在另一边,青衫飘逸,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任珊珊和阿侬则跟在后面,一个手里把玩着小小的铜铃,一个背着药篓,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

四女都在。

从昨夜完颜红霞走后,她们就陆续赶到了别院。听说左仁文今天要去城防司,便都跟着来了。

汴梁城墙,高三丈五尺,阔三丈有余,是大宋最为坚固的城防工事。

可再坚固的城墙,也需要人来守。

左仁文带着四女,跟着李纲沿着城墙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城墙上已经挤满了人,禁军、厢军、还有刚刚招募的百姓义勇,密密麻麻地站在垛口后面。

滚木、擂石、弓箭、火油……各种守城器械被源源不断地运上来,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民夫们扛着木料、砖石,在城墙上来回奔走,修补着年久失修的城砖。妇女们提着木桶,里面装着热水和干粮,挨个给守城的兵士们分发。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可奇怪的是,并不显得混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

左仁文站在南城门的敌楼上,望着城下的景象,久久不语。

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军民一心“这四个字。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不是什么空洞的赞美。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在国破家亡的威胁面前,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拿起武器,选择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守护这座城,守护自己的家人。

“左大哥,你看那边。“阿侬忽然伸手,指向城墙下方的一处空地,声音软软的。

左仁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空地上,一群百姓正在几名禁军教头的指导下,练习射箭和拼刺。他们的动作很生涩,有的甚至连弓都拉不开,长矛握在手里也歪歪扭扭。可每个人都练得很认真,额头上满是汗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休息。

“这些人,昨天还都是商贩、工匠、农夫。“李纲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今天,他们就是保卫汴梁的兵士。“

左仁文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了玄鉴里看到的画面。靖康之耻中,汴梁城破,金兵屠城,百姓死伤无数。那时候的汴梁百姓,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曾经努力过、抗争过?

可最后,还是败了。败在朝堂的昏庸,败在君臣的猜忌,败在主和派的掣肘……

“李大人,“左仁文忽然开口,“城防的布置,我有几点建议。“

“左公子请讲。“李纲连忙道。

左仁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来。这是他昨夜回到别院后,凭着玄鉴中的记忆,连夜画出来的汴京布防图。上面标注了金兵最可能进攻的方向、城防的薄弱环节,还有几处可以设伏的地点。

王琳琳和宋嫣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凑过去看图纸。任珊珊和阿侬也围了过来,四个人八只眼睛,都落在那张图纸上。

“金兵攻城,首选必然是酸枣门、封丘门这几处。“左仁文指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这几处城墙相对低矮,而且城外地势平坦,便于金兵展开兵力。我们需要重点加强这几处的防御。“

李纲凑过去,仔细看着图纸,越看越是心惊。

图纸上的标注极其详细,哪里需要增设弩台,哪里需要堆放滚木,哪里可以布置伏兵,甚至连金兵可能使用的攻城器械和应对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左公子,你这……“李纲抬起头,看着左仁文,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对金兵的攻城路数如此熟悉?“

左仁文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玄鉴里看到的。“

李纲恍然大悟。对了,玄鉴!玄鉴能预知兴衰祸福,左公子能看到金兵的攻城部署,自然不足为奇。

“太好了!“李纲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张布防图,我们守城的把握,至少多了三成!“

他说着,就要把图纸收起来,吩咐下去照此布置。

“等等,李大人。“左仁文又叫住了他。

“还有事?“

左仁文的目光落在图纸的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标注着“水门“二字。

“还有这里,“他沉声道,“汴河的水门,是重中之重。“

李纲一愣:“水门?“

“对。“左仁文点头,“金兵攻城,不只会从陆路进攻。汴河直通城内,金兵很可能会派水军从水路突袭。一旦水门被破,金兵顺着河道直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李纲脸色一变。他还真没考虑到水路的问题。汴梁城河道纵横,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条河流穿城而过。水门确实是城防的一大漏洞。

“那……那该如何应对?“李纲有些急了。

“很简单。“左仁文道,“派人在水门外沉下巨石、铁索,堵住河道。再在水门两侧增设弩台,布置重兵把守。另外,准备一批装满火油的小船,金兵若是真的从水路来,就点燃火船放下去,烧他们的战船。“

“好!好主意!“李纲连连点头,“我这就派人去办!“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左仁文,眼神里满是感激:“左公子,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要漏掉多少关键之处。“

“分内之事。“左仁文淡淡道,“李大人快去布置吧,时间不多了。“

李纲重重点头,快步走下了敌楼。

敌楼上,只剩下左仁文和四女。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几分燥热,也带着几分淡淡的尘土气息。

王琳琳站在左仁文身侧,看着他专注地望着远方的侧脸,忽然开口:“你真的……都看到了?“

左仁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金兵攻城的部署,还有……汴梁城破的样子。“王琳琳的声音很轻,“你都在玄鉴里看到了,对吗?“

左仁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

四女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亲眼看着一座城覆灭,看着无数人死去,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她们不敢想。

“别担心。“左仁文忽然笑了笑,目光从四女脸上一一扫过,“玄鉴里看到的,只是一种可能。不是注定的。“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改变那个可能。“他说,“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多,做得足够好,那个结局,就不会发生。“

四女望着他,久久不语。

阳光下,左仁文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信你。“王琳琳第一个开口,声音清冷,却无比坚定。

“我也信。“宋嫣红轻轻笑了笑,“你说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

“左大哥说什么,我都信。“阿侬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任珊珊把玩着手里的铜铃,挑眉一笑:“反正有我在,那些金兵想破城,先问问我手里的蛊虫答不答应。“

左仁文看着她们,心里一阵暖意。

四个性格迥异的女子,此刻都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信着他。

有她们在,好像再难的事,也都不那么难了。

“走吧,“左仁文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水门那边看看。“

五人走下敌楼,沿着城墙往水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兵士和百姓向他们投来目光。

左仁文的名字,这两天已经在汴梁城里传开了。有人说他是仙人下凡,有人说他是上古神器的传人,还有人说他能预知未来,是来救汴梁城的。

各种说法越传越神,到最后,连左仁文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可不管怎么说,他的出现,确实给这座陷入恐慌的城池,带来了一丝希望。百姓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期盼。

期盼着这个传说中的“左公子“,真的能带着他们守住这座城。

左仁文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故作姿态,只是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一路走过去。

他知道,这些期盼,既是动力,也是压力。可他别无选择。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手握玄鉴,既然知道了未来的悲剧……他就不能袖手旁观。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四女跟在他身侧,一路无言。

王琳琳走在最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留意着可能的危险。宋嫣红走在左仁文另一边,时不时和他低声说两句什么,指点着城防的布置。任珊珊和阿侬走在后面,一个摆弄着她的蛊虫,一个背着药篓,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草药。

五个人,五道身影,在城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水门在汴梁城的东南方向,是汴河入城的关口。

五人赶到的时候,李纲已经带着人在这里布置了。几百名民夫正在往河里沉巨石和铁链,岸边堆着成堆的木料和绳索。几名工匠正在赶制弩箭和火船,忙得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