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蝴蝶

浮世鹰绘 安阳易暖

校尉垂眸扫过瑟瑟啼哭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寒意,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还算识趣。”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骤然抽出鞘中腰刀。

雪亮刀光凌空一扫,不带半分预兆,凌厉血光骤然泼洒地面。方才还跪地讨好、谄媚求饶的几名老弱乡绅和县官,头颅应声落地,血溅长街。

“收你人质赎罪,罪可从轻。”校尉冷声凛然,“但附逆之过,不能全免。全城赋税加倍,丁男即刻充役,若敢有半句违逆,明日依旧屠城!”

卑微迎降、献女抵罪、屈膝赎罪,换来的终究是人头落地、强权碾压、无尽盘剥。

乱世从无公道,弱者性命、少女清白、苍生荣辱,皆可被权贵当做交易筹码,随意割舍、随意牺牲。

长空之上,阿翎静静盘旋,将这场肮脏卑劣、刺骨丑陋的人间交易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着下方城镇火光冲天、黑烟弥漫,整座城池隆隆震颤,如同被捣毁的蜂巢,满目焦土、遍地哀嚎。人心之恶,比兵戈更寒,比风雪更烈。

阿翎根本不敢久停,奋力振翅,死死追着前方那抹不熄的蓝蝶光影。

灵蝶飞得轻盈悠远,她追得疲累万分。

自北境风雪荒山,一路飞越战火州县、残垣阡陌、血泪大地,羽翼渐渐酸胀无力,呼吸愈发急促,小小的身躯被长途奔波耗得气力将竭。

一路东南,终抵大堑山。

此处是南北两朝天然交界天险,山势连绵巍峨,断崖如削,隔绝南北风气。北地风雪至此尽数被群山阻拦,越过大堑山脉,便是截然不同的南疆水土。

南方暖风徐徐吹拂,褪去凛冽寒意,山林绿意不减四时,层层叠叠的青峦覆满苍翠草木,温柔抚平战火留下的疮痍。山间雾霭轻薄如纱,袅袅笼罩群峰,朦胧悠远,隔绝了外界漫天烽烟。澄澈小溪如银线缠绕山村,流水叮咚,绕田过舍,温润绵长。老旧的木质水车架在溪畔,咕咕转动,水声悠然,岁岁不息。

深山藏村落,晨起炊烟袅袅,轻柔扶摇而上,散入温柔云天。

这里无兵戈、无马蹄、无烈火、无屠戮,仿佛是被乱世遗忘的一方净土,安宁、温柔、静好。

漫天杀伐止于群山之外,一地安然藏于深壑之中。

可就在踏入这片净土的刹那,那只一路引她南飞的幽蓝灵蝶,轻轻一扇斑斓羽翼,倏忽一闪,消融于山间薄雾深处,彻底失了踪迹。

阿翎骤然滞空,悬停云端。

她绕着山头盘旋数圈,低飞穿梭林间,反复寻觅,再无半点蓝光、蝶影余踪。

长途追影,气力耗尽,最终在此处断了线索。

小小的凤头蜂鹰停在高枝之上,微微喘息,蓬松羽翼,一双鹰眼凝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古朴村落,心头满是迟疑、困惑与茫然。

此处山温水软、岁月安然,与北地烽火血土判若两世。

她不知灵蝶为何落在此地,不知沈念安的微光为何飘摇至此,更不知这片安宁山村,与沉睡的少年究竟有何渊源。

茫然伫立间,山风轻柔拂林,村落深处,忽然遥遥飘来一句温柔妇人的呼唤,清亮软糯,穿透晨雾溪水,清清楚楚落于鹰耳。

声调熟稔、温柔绵长,是刻在灵禽潜意识里的熟悉字音。

那妇人轻轻唤着:

“念安,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