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垒的土冢覆着薄薄一层碎雪,干净、孤静,立在皑皑山林之间。宇文申率众将士收葬骸骨、填土封坟,动作郑重肃穆,尘落土合,将两具沉睡多年的孩童骨身彻底掩入黄土,从此荒窑无迹,尘缘归土。一众将士肃立祭拜,而后踏雪返程,脚步声渐远,终消匿于风雪山道。
四下再无人声,唯余寒风吹林、落雪簌簌。枝头一隅,小小的凤头蜂鹰阿翎敛翅静立,琥珀色的鹰眼一瞬不瞬,牢牢盯着那方崭新土坟。
动物懵懂,不通人世生死,不知一抔黄土阻生死。在阿翎简单纯粹的本心之中,沈念安与杏花从来不曾离去。秋日兵祸、荒窑绝境,是她日日衔蜜衔蛹,一点点吊着杏花微弱气息。风雪寒宵、霜冷长夜,它守在窑外,听着两人匀净细微的呼吸,便知他们只是倦极安然睡去。一如山野生灵冬伏藏蛰,不过是闭目休憩,待春暖风归,便会睁眼起身,再唤它、再护它、再与它相伴相守。
可今日,这些身披铁甲、手持刀兵的陌生人,却无事生事,先是破坏了他们的家乡,硬生生将熟睡的两人埋进冰冷土里。小小的鹰心,翻涌着最纯粹、最直白的不悦与困惑。
它歪着小巧的头颅,翎羽微耸,满心不解。乱世山河,人人奔命、兵戈不休,世人皆在厮杀、奔波、逃命,为何这群将士偏偏如此闲暇,闲来无事,来扰动冬睡之人?他们好好睡着,安稳无恙,为何要覆土封冢,压以重土、隔以荒山?
人,难道也如同地底土蜂一般,本该钻土而居、埋身蛰伏?
阿翎无法理解人世的丧葬礼数,不懂何为归寂、何为长眠、何为入土为安。她只觉得心口空空闷闷,像被寒风堵滞,极其不适。那一方黄土,隔开了她与她守护许久的两人,隔开了春日山野的初遇、绝境荒窑的相依、漫漫秋霜的相守。
正当她心头郁结、迟迟不肯离去之际,脚下新筑的坟茔忽然微微震颤。土层轻晃,积雪微落,一缕极淡、极清透的幽蓝微光,自坟土缝隙之中悠悠溢出。
那光芒澄澈空灵,不染风雪寒色,不沾乱世血污,轻飘飘、慢悠悠浮升于半空,渐渐舒展成型,宛若一只剔透的蓝彩灵蝶。蝶翼斑斓通透,流光细碎闪烁,每一次扇动,都抖落点点星芒似的微光,温柔、圣洁,超脱凡尘一切疾苦杀伐。
灵蝶凌空一转,不恋北山风雪,不驻荒冢孤寒,振翅而起,朝着东南方向悠悠飞去。阿翎双目骤然亮起,所有困惑不悦瞬间被浓烈好奇取代。
这是从沈念安身侧飘出的光,是沉睡少年藏在骨血里的灵气。她再不犹豫,振开渐已丰润的羽翼,乘风追影,紧紧跟随着那只蓝彩灵蝶,穿雪破风,一路向东南远翔。
越往南飞,风雪越淡,寒意越浅,乱世杀伐的狰狞图景,尽数铺展在阿翎眼底。
北境大战刚歇,山河未宁,烽火未绝。戗鏖城一役惨败之后,南朝梁军彻底折损锐气,主帅战死、精锐尽覆,数万北伐大军失了主心骨,如退潮流水,漫山遍野向着南疆溃退。败兵无序、甲胄零落、人心惶惶,一路奔逃,丢弃军械、抛弃旗帜,遍野皆是仓皇求生的残兵,溃兵像一条条线织出一幅惨淡的画卷。
而大蔚王朝的边境游骑,恰似一群饿红双眼的豺狼,趁胜追击、衔尾撕咬。铁骑踏雪奔袭,刀锋雪亮,箭矢如雨,专挑落单溃兵、掉队士卒屠戮追杀。旷野之上,处处是奔逃人影、倒地血身,哀嚎散落风雪,鲜血浸透冻土,胜利者的杀伐、败军者的绝望,纵横交织在南北边境的大地之上。
曾经被梁朝大军一路攻占、蚕食掠夺的北朝城邑,随着梁军全线溃败,一一脱离掌控,如同洪水退去后浮出水面的孤立浮岛,孤零零悬于乱世硝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