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守拙!

幸冬跟在后头。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朔州城还是那座朔州城。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着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着雪,雪里藏着两个没被风吹走的干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

有一声没一声,不紧不慢。

卖豆腐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从街那头传来。

还有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针头线脑胭脂粉——”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苏清南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那些在街角追着玩的半大孩子,那些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的货郎。

看着这座和天下任何一座边城都没什么两样的城。

幸冬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你现在知道了多少?”

苏清南想了想。

“一点。”他说,“不多。”

幸冬看着他。

“够不够?”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金色痕迹。

那痕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活着的蛇。

“不够。”他说。

幸冬点头。

“不够就对了。”

她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一点,比全知道好。全知道的人——”

她没说下去。

苏清南替她说:“都疯了。”

幸冬点头。

“对。都疯了。”

她抬起右手,露出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道灼痕还在动,还在爬,可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二十年,就学会了这一件事。”

她看着苏清南。

“别贪。”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幸冬,看着那道金色灼痕,看着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你刚才救我,用的是什么?”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那柄短剑。”苏清南说,“你用它斩火的那柄。”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剑。

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她把剑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剑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像一柄剑,像一座山。

一座很小很小的山。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守拙”。

苏清南看着那两个字。

幸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是师父给我的。”她说,“守门二十年,就靠它。”

苏清南抬头看她。

幸冬也看着他。

“它挡过很多次。”她说,“挡过那扇门的震动,挡过门那边的东西往这边探,挡过——”

她顿了顿。

“挡过刚才那一下。”

苏清南低头,再看那柄剑。

剑身上,有一道新的裂痕。

很细,很浅,像头发丝一样。

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

“剑裂了。”他说。

幸冬点头。

“裂了。”

“还能用吗?”

幸冬想了想。

“一次。”她说,“最多再用一次。”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清淡的脸。

看着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快撑不住了的疲惫。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你受伤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还在动,还在爬。

可爬得更慢了。

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