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凌哥?!”吴翔的声音里满是惊愕与狂喜,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凌烽,仿佛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凌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大半夜的……”
“凌哥,真的是你!”铁牛也冲了过来,这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还以为我睡迷糊了在做梦呢!”
陈启明和李漠也围了上来,几个师兄弟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之色。
“先进屋再说。”凌烽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这几张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些师兄弟都是从小和他一起在武馆长大的,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凌烽心中,他们就是自己的兄弟,是他可以用命去护的人。
几人来到了一楼的大厅,打开灯,围着桌子坐下。吴翔去倒了几杯水端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凌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说在外面还有事情要处理吗?”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凌烽没有多说黑暗世界那边的情况,转而问道,“武道大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武道大会,吴翔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吴翔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凌哥,武道大会前天正式开始的,已经比了三天了。前面两天是各个武道世家年轻弟子的切磋比试,我们武馆派出的是启明和李漠,成绩还算不错,都进了前十六。不过……”
“不过什么?”凌烽追问。
吴翔咬了咬牙,说道:“不过今天开始的是各家家主的切磋对战。师父他、他老人家今天下午已经上台比了一场,对手是刘家的家主刘震山。那一场师父打赢了,可我们看得出来,他老人家的身体……”吴翔说到这里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师父他一直在硬撑着,打完那一场下来之后,脸色白得吓人,我们扶他回房的时候,他走路的腿都在打颤。”
凌烽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明天呢?明天的对阵安排是什么?”凌烽沉声问道。
“按照武道大会的章程,家主切磋是淘汰制,打赢的进入下一轮。”陈启明接过话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明天上午的对阵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师父抽到的是武家家主武震。”
砰!
凌烽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的眼中杀意如同实质般迸射而出,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好几度。
武震!
果然是武震!
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武家先是派人深夜潜入凌家武馆意图对父亲不利,如果这一招失手了,明天擂台上还有武震在等着。这两手准备,一明一暗,一里一外,为的就是要置父亲于死地。
“凌哥,师父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些,怕你在外面分心。可是……”吴翔咬着牙,眼眶通红,“可是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武家那帮人太欺负人了。他们今天在擂台下就一直在放话,说明天武震要让师父走不下擂台,还说凌家武馆的招牌该摘下来了。我们几个恨不得冲上去跟他们拼了,可师父拦着我们,不许我们冲动。”
“凌哥,你回来就太好了。”铁牛握紧了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明天要是师父上台跟武震打,我们真怕他老人家扛不住。那武震的实力很强,以前跟师父交手就是互有胜负,可现在师父的身体……”
“明天不会让师父上台。”凌烽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凌家的事我来扛。”
吴翔等人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担忧之色:“可是凌哥,武道大会有规矩,家主切磋必须由各家家主亲自上台,旁人不能替代……”
“规矩?”凌烽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睥睨天下的傲然,“规矩是人定的。武家既然敢用卑劣的手段算计凌家,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说到这里,他将刚才在楼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吴翔等人听说武家竟然派人深夜潜入武馆意图用淬毒吹箭暗算凌万军时,一个个勃然变色,怒火中烧。
“妈的,武家这帮杂碎!”铁牛腾地站起身来,双眼通红如铜铃,“我这就去把那个王八蛋剁了!”
“铁牛,坐下。”凌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椅子上,“那个人我已经绑起来了,他跑不了。留着他,明天有用。”
“凌哥说得对。”吴翔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人证物证俱在,明天拿到武道大会上,看武家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凌哥,明天师父的对阵……”李漠迟疑地说道,“就算我们揭发了武家的卑鄙手段,家主切磋的环节也不会因此取消。师父的身体,真的不能再上台了。”
“我说了,明天我来解决。”凌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都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武道大会的会场。”
吴翔等人看着凌烽那双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的焦虑和不安竟然莫名地消散了大半。他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起身各自回房。
凌烽却没有立刻去休息,他等吴翔他们都回房之后,独自一人走到了凌万军的卧室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没有打扰父亲休息,只是在门外默默地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下了楼,来到了后院。
夜风微凉,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月光如霜般洒落一地。凌烽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橙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望向父亲卧室那扇紧闭的窗户,目光深沉如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他站桩练拳的场景,想起了父亲严厉的外表下那颗始终为他牵肠挂肚的心,想起了当初他离开江海市前往黑暗世界时父亲站在武馆门口目送他的身影,也想起了这些年他在外出生入死却极少回家探望的愧疚。
他亏欠父亲的太多了。
所以这一次,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父亲,绝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凌家的尊严。
烟头燃尽,被他随手碾灭在石桌上。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武馆,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空置的杂物间,打开了灯。
那个瘦高的男人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口水浸透,整个人萎靡不振,手腕处的骨折让他疼得满头冷汗,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看到凌烽走进来,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而是一头随时会将他撕成碎片的猛兽。
凌烽拉过一把旧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嘴硬,我会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第二,老实交代你所知道的一切,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你的雇主。你选哪一个?”
那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眼中流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凌烽刚才在他身上使出的那一指,那种痛入骨髓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嗯?”凌烽微微挑眉,伸手将他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咳咳咳……”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我选第二个。我说,我什么都说。”
“很好,那就从头说起。”凌烽靠回椅背上,目光如刀地盯着他,“你叫什么?武家那边具体是谁派你来的?除了今晚的潜入任务之外,武家还有什么后手?他们还有多少针对凌家的计划?”
那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我、我叫马平,是武家养在暗处的人,专门替武家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回是武家大管家武通亲自找的我,给了我这张房卡和这些工具,让我趁夜摸进凌家武馆,在凌万军的房间里吹入这根毒针……”他越说声音越低,不敢直视凌烽的眼睛,“毒针上的毒是慢性的,不会当场致命,但毒素入体后会在几个小时内慢慢发作,症状跟旧伤复发很像,一般人根本查不出来。武家的计划是,让凌万军明天上台的时候因为‘旧伤复发’而死在擂台上,这样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凌烽的十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成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越来越浓,仿佛能将人活活冻成冰雕。
“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让马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武、武大管家还说,这只是其中的一手准备。如果今晚的行动失败了,明天擂台上武震家主也会亲自下死手。武震家主这段时间一直在苦练一门杀招,据说是专破凌家拳法的,就等着明天在擂台上用出来。”马平说到这里,偷偷觑了凌烽一眼,见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另外、另外武家还串联了其他几家,有刘家、孙家、周家,好像还有一两个我不太清楚。他们约定好了,武震如果把凌万军打残或者打死在擂台上自然是最好不过,万一武震没能做到,剩下的几家也安排了后手,要让凌家在这次武道大会上彻底翻不了身。”
“后手?什么后手?”凌烽追问。
马平摇了摇头:“这、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今晚的行动,其他的事情武大管家没有跟我细说。但我知道武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搞垮凌家,据说连武道协会那边都有人被他们买通了,为的就是在各个环节上给凌家使绊子。”
凌烽沉默了几秒钟,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迅速整合分析。武家串联了至少四到五家武道世家,买通了武道协会的人,准备了明暗两手对付父亲的杀招,甚至还可能有更多的后手没有暴露出来。这场针对凌家的局,布的确实不小。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凌烽问道。
“有、有的。”马平连忙说道,“武大管家跟我联系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我留了个心眼,把通话录了音。录音文件存在我手机里,就在我裤兜里。”
凌烽伸手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是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没有密码锁。他打开通话录音文件夹,里面果然有近期的几个录音文件。他随手点开一个,武通那把阴恻恻的声音便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内容与马平交代的大致吻合。
“很好。”凌烽将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来,“你今晚先在这里待着,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为难你。但你如果想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马平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杀意让马平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声说道:“不敢不敢,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凌烽重新将破布塞回他嘴里,转身走出了杂物间,反手将门锁好。
回到大厅,他将从马平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和手机录音文件整理了一下,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武家既然不择手段,那他也没必要讲什么江湖道义了。明天在武道大会的会场,他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让武家身败名裂。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武家欠凌家的,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凌烽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四个小时后天就要亮了,他要利用这最后的时间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明天注定不会平静,甚至可能会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他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和锐利的锋芒。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过渡到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户照进大厅的时候,凌烽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鞭炮般密集。一夜未眠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疲惫的痕迹,他的精神状态反而像是被磨砺过的刀锋,锐利而沉稳。
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吴翔第一个走了下来,紧接着铁牛、陈启明和李漠也相继下楼。几个人都换上了武馆的练功服,黑色的对襟劲装,胸口绣着凌家武馆的标志,看上去精神抖擞。
“凌哥,你一夜没睡?”吴翔看到凌烽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便猜到了几分。
“睡了一会儿,够了。”凌烽说道,目光转向楼梯的方向。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虽然那脚步声比起当年已经多了几分虚浮,但步子的节奏依然从容不迫,带着一个习武之人刻在骨子里的气度。
凌万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练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花白的胡须。他的身形偏瘦,却依然挺拔如松,眉宇之间有一股久经岁月磨砺却未曾消磨的刚毅之气。只是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面色白中泛青,嘴唇的颜色也偏淡,那是内伤未愈又过度操劳的表现。
凌烽看着父亲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身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永远是那个虎虎生风、拳出如龙的武道强者,可此刻他分明看到父亲走下楼梯时不得不伸手扶着扶手,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强忍着身体的不适。
岁月不饶人,伤病更不饶人。
凌万军走到一半,抬头看到了站在大厅中的凌烽,整个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短短几秒钟的对视中,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爸。”凌烽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迈步走上前去,在楼梯下方站定,“我回来了。”
凌万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老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惊喜和激动,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安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吗?武道大会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老子我还撑得住。”
“师父……”吴翔忍不住想要说什么,却被凌烽抬手制止了。
“爸,您不用瞒我了,武道大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凌烽看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坚定,“今天您和武震的对阵,我来想办法解决。”
“胡闹!”凌万军眉头一皱,加重了语气,“武道大会有武道大会的规矩,家主切磋岂是你能插手的?你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些年,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规矩?”凌烽微微摇头,“爸,如果对方也讲规矩,那我自然守规矩。可如果对方不择手段,那我也不会墨守成规。”
他说着将从马平身上搜出来的吹箭筒、毒针以及手机录音放在了桌上,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凌万军。
凌万军听完之后脸色骤变,他拿起那根淬了毒的细针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拿起那部手机听了其中的一段录音,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怒意和失望交加的复杂神色。
“武家……武震……”凌万军缓缓放下手机,声音低沉,“我与他虽然素来不和,在以往的武道大会上也没少交手,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师父,武家昨晚派人来暗算您,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吴翔愤然说道,“今天我们就把这个姓马的带到武道大会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武家的恶行。”
“对,让所有人都看看武家的真面目。”铁牛也握紧了拳头。
凌万军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大厅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坐下的时候腰背都没有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而是微微佝偻了一下才重新挺起来。这些细节都落在凌烽的眼中,让他心底的酸涩和怒意交织在一起,翻涌不息。
“就算揭发了武家的手段,家主切磋的环节依然要进行。”凌万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凌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否则凌家武馆几代人的脸面就全丢光了。可我这副身体……唉。”
“爸,如果按照武道大会的规矩,家主不能出战的情况下,由家主指定的继承人可以替代,对不对?”凌烽忽然问道。
凌万军神色一动,抬起头看向凌烽:“你想上台?”
“是。”凌烽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不行。”凌万军断然摇头,“武震的实力我清楚,他的‘崩山拳’已经练到了大成的火候,刚猛霸道,你虽说在外面历练多年,可武震毕竟是一代宗师级别的强者,你上去太危险了。”
“爸,”凌烽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丝毫的狂妄,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磨砺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自信,“您儿子在外面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武震或许很强,但我未必不能一战。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些从马平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语气骤然转冷:“武家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凌家做十五。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惹到凌家头上,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凌万军望着自己的儿子,望着他那双沉静如渊却又锋芒内敛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似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操心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为家族扛起风雨的男人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凌万军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今天你就代表凌家上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信赖,“但你给我记住,无论擂台上发生什么,保命第一。凌家的脸面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放心吧爸,我心里有数。”凌烽说道。
凌万军站起身,走到凌烽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在儿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朝后院走去。
吴翔等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凌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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