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代价

极北寒虎 时间煮墨

老李看着这张照片,那双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焦点的眼睛缓缓地泛起了最后一丝温柔的光芒。他颤抖着抬起手,粗糙的指尖轻轻地抚过照片上妻子微笑的脸庞,抚过儿子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他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满是皱纹的鬓角淌进了耳后。然后他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那双一直强撑着不肯闭上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阖上了。

老李走了。

走廊里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些平日里铁骨铮铮的刑警们一个个摘下了警帽,默默地低下头站在一旁,有人用力咬着嘴唇,有人偷偷用袖子擦着眼角,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这是对老李最好的哀悼,也是对这位用生命履行了职责的老刑警最后的告别。

“老李——呜呜呜——”叶曼语跪倒在老李面前,终于再也压制不住那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悲痛,失声痛哭起来。她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上与老李的血混在一起。老李才刚满四十岁,是一名在刑警队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刑警了。叶曼语初来刑警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这个看着粗犷实则心细的老李手把手地教她看案卷、带她出现场、教她如何在复杂危险的案发现场保护自己。老李待她如同自己的亲妹妹,从业务到做人,从没有藏过半分私心。叶曼语能一步步成长为今天这个独当一面的刑警队大队长,老李功不可没。如此恩情叶曼语一直铭记在心。而方才若非老李在关键时刻推了她一把,此刻倒在血泊中的人就是她。

“叶警官,人已经走了。再哭也哭不回来了。先把老李带下去吧。”凌烽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沉重和无奈。

“不,我不走——我不相信老李就这样走了,我不相信——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从来不争不抢不图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叶曼语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崩溃。

“你给我冷静下来!”凌烽猛地暴喝了一声,如同惊雷在叶曼语耳边炸响。他一把伸手将叶曼语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任何一次行动都会有无法预测的伤亡情况,你不是第一天当刑警,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老子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我亲手埋葬过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土坑里,替他们合上那怎么都不肯闭上的眼睛。我也曾伤心,也曾落泪,也曾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任何事实——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你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下去,带着他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你来这里的职责是什么?是要化解这里的危机,解救这栋楼里被劫持的无辜人质!而现在,你的本职工作都完成了吗?那些还在办公室里等你带他们出去的人质,那些还在楼下焦急等待的家属——你准备让他们等到什么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几分,却字字千钧:“你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而跪在这里哭哭啼啼,对得起刚刚为救你而牺牲的老李吗?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警服吗?”

叶曼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用尽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唇间渐渐渗出了一丝丝殷红的鲜血。那应该很疼吧。但此刻她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痛来让自己清醒,需要这种痛来提醒自己——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责任。大痛才能彻悟,唯有痛才能清醒。

渐渐地,叶曼语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她抬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让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那双哭得红肿的杏眸中已经重新燃起了冷静而坚毅的光芒。她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沉默肃立的刑警队员们,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达命令:“把制服的三名危险分子押解下楼,立刻带回局里。小王,你带两个人把老李——把老李送下去,好好安置。其余人随我清理现场,护送出所有人质。”

凌烽看着叶曼语重新挺直的背影,不由得轻轻吁了口气。他最怕的是叶曼语经受不住老李牺牲的打击,在悲痛中一蹶不振。但这个倔强的女人终究挺过来了——她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压进了心底最深处,重新扛起了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因为活着的人还有工作要做,因为这座城市还有更多的人需要她去守护。

凌烽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拨通了韩锋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韩锋急促而紧张的声音。

“韩局,东方商厦这边的危机已经全部解除。所有危险分子都被制服了,没有漏网之鱼。我们正在疏散楼内的人员,拆弹专家可以立刻进场排查这里安放的那颗****。”凌烽简洁明了地汇报道。

“好!拆弹专家已经在楼下待命了,我马上通知他们进入东方商厦,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颗****并安全拆除!”电话那头韩锋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凌烽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低了声音:“韩局,行动中有一名刑警牺牲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下来。几秒钟的沉默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一般。然后韩锋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是谁?”

“老李。”凌烽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凌烽能听到韩锋粗重的呼吸声,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艰难地吞咽着什么。当他再次开口时,那个平日里威严从容的公安局长声音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沉痛:“知道了。我——我亲自向他的家属汇报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