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一次触诊

傻柱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起来,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您这——也忒胆小了吧?就那点破事儿,都过去多久了。

要我说,也别招一大妈了,她身子骨也不好,夜里风凉,别一个没好,又折腾病一个。

这样,我就在这儿给您看着,这总成了吧?要不我进去——”

他嘴里说着“要不我进去”,脚下却纹丝未动,显然也是知道避嫌的。

张池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嘿嘿一乐,拿眼瞅着傻柱道:

“我倒是放心您进屋里坐着,可我怕东旭出来找你拼命。

您这脸才消了肿没几天,再挨一拳可就真破相了。”

傻柱嘁了声,把脖子一梗,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怕他?我让他一只手,他都近不了我的身。

上回那是看秦姐的面子,没跟他计较——得,那我不进去了。

我就在这门口给您守着,这总成了吧?

就没见过您这样胆小的,给老乡看个病,还要找个站岗的。”

他说着还真往张池门口一杵,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门神的架势。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庭院往对面看了一眼。

东厢的灯虽然亮着,但门没开。

易中海显然是不打算出来,趟这趟浑水了。

张池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迟疑了稍许,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除了一大妈,我也就信得过柱子哥您了。

反正这一院子人差不多都醒了,灯火通明的,您在外面守着,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秦姐,回来吧,这会儿别劳烦一大妈了——一大妈身子弱,经不起夜里折腾。

不过下回,您再来的时候得早点,一大妈也方便些,我也没这么多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挺大,好让对面东厢的人也听清楚——不是我不叫她,是体谅她身子弱。

秦淮茹闻言松了口气,忙转身对东厢那边言语了声:

“一大爷、一大妈,对不住了,惊扰您二位了。

既然池子让柱子在外面看着,就不劳烦一大妈了。”

说完便快步走回了张池门口。

张池等她进去后,对傻柱点了点头,说了句“劳烦柱子哥了”,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傻柱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顺着抄手游廊刮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件粗布灰袄,连件外套都没披。

可这会儿他也分不清是夜风冷还是心冷——秦淮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杵在这儿,主动替她出头,她好歹看他一眼,哪怕冲他笑一笑呢。

可她眼里只有那扇门,只有张池。

傻柱觉得有些委屈——他也没图别的啊,就是邻居间相互帮衬一把。

都怪贾东旭那孙子,真他么不是东西。

当丈夫的要肯陪着媳妇来看病,哪还用他傻柱在门口当门神?

秦姐嫁给这家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替秦淮茹不值,月光下那张憨脸拧成了一团。

张池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又把门闩扣好。

回过头来,就见秦淮茹正盯着炕边拉起来的那道床单帘子发愣。

他也没多解释,只是压低声音,催促道:

“搞快点。柱子哥在外面站着呢,别让他等太久。你自个儿进去,把帘子拉好。”

秦淮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走进帘子后面,在炕沿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解开了棉袄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这回比刚才利索了些——恐惧终究大过了羞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会不会死”这四个字。

棉袄的衣襟敞开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棉布内衣。

张池站在帘子外面,等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面色严肃,目光落在秦淮茹左侧锁骨下方约莫两寸的位置,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理论知识他已经很丰富了——《外科正宗》里的乳癖篇、《疡医大全》里的乳岩论,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具体实践操作经验却很贫乏,寥寥几次都是在刘梅的诊室里当助手时旁观,真正上手触诊这还是头一回。

如果能掌握对乳腺疾病的治疗技术,那对他的中医水平有莫大的促进作用。

还是那句话,中医是大方科,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有太多的女性疾病都因为“不方便”三个字给耽搁了。

可越是讳疾忌医,医生上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传承慢慢也就断绝了。

譬如膻中穴,位于两乳之间正中线上,各种经书中都有所述——按摩膻中穴能理气活血通络,宽胸理气,止咳平喘。

有效治疗各类“气”病,包括呼吸系统、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病证,如哮喘、胸闷、心悸、心烦、心绞痛等。

至于针灸此穴的功效就更不必多说了,在《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针灸聚英》《千金》《大成》等经著中也皆有明确记载。

可又有何用?几个大夫敢让妇人去衣,于双乳间按摩针灸?光是病患家属那一关就过不去。

张池觉得他应该勇于承担——不能让中医绝学断绝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来,开始按照刘梅教过的步骤,由浅入深、由外而内,一层一层地进行触诊。

足足二十分钟过后,他才收了手,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示意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秦淮茹把衣裳穿好,

自己则退到帘子外面,背对着她站在八仙桌旁,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等身后帘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他才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摊开病历本,一边记录一边轻声道:

“放心吧。发现的早,及时治疗,问题不大。

内里有些结节,是由于肝郁气滞、瘀血阻滞导致的。

所以可以用药物治疗,以疏肝理气、活血化瘀、化痰散结为主。

你这病平时容易胸口刺痛或胀痛,也可能胸胁胀疼,所以你才感觉到不适。

近来性子也容易急躁、喜叹息——叹了气才觉得胸口顺了些,对不对?”

秦淮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几分惊讶。

这些症状她都没跟张池说过,他全说中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臊:

“对,最近脾气越来越躁,棒梗稍有不听话,我就想吼他。

吼完又后悔,心里更堵得慌。

池子,我这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

张池摇了摇头,一边写方子一边说道:

“不严重,但拖着不治就会变严重。

我给你开一副药——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理气散结。

你吃上七天后,再来找我复诊,我看肿块消得怎么样。

这几味药都不贵,都是寻常药材。”

他写完方子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秦淮茹,又补了句,

“如果能配合推拿和针灸,效果会更快。

但你也知道,针灸这活儿比触诊还难说清——银针扎下去,位置就在那儿摆着,让人看见了,不定怎么传。

你回去跟你男人商量商量,他要是点头,你就让一大妈来陪着。

他要是摇头,光喝药也行,就是慢一些。”

秦淮茹穿好衣裳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问道:

“不能——不能推拿、针灸么?你刚才说的,推拿、针灸也能治。

我现在也觉得好多了,就刚才你按的那几下,胸口就没那么闷了。

是不是光做针灸,可以少吃几副药?”

张池如实道:

“最好加上吃药。针药并用,标本兼治,才是上策。

单靠针灸也能缓解,但根子还在——肝气郁结,不是扎几针就能扎没的,得从里往外化。

你要是心疼药钱,我先给你开五副,你吃完了看效果再说。”

他说着低头在方子上把七副改成了五副。

秦淮茹沉默稍许后,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很轻地问道:

“池子,这病——和一大妈的病不一样吗?”

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能救她命的答案。

张池如实回答:

“不一样。一大妈是真心痹,病在心脉上。

你这是乳癖,病在经络上。

但你还是要上心——要是不认真治的话,气滞血瘀久了,一旦恶化,也十分凶险。

《外科正宗》里说,‘乳癖乃乳中结核,形如丸卵,或坠重作痛,或不痛,皮色不变,其核随喜怒消长’。

你现在就是‘随喜怒消长’的阶段——生了气,它就大,消了气,它就小。

可如果哪天气滞血瘀到一定程度,核不消了,那再治就难了。”

秦淮茹听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羞怯和犹豫都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决心给盖住了。

她看着张池,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那能不能,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说我和一大妈是一样的病?”

张池愣了一下,不解道:

“为什么?这病跟心痹是两码事,治法也完全不同。

我要是说你跟一大妈一样,回头怎么给你用药?”

秦淮茹小声道:

“不说的严重点,我婆婆也不会让我常过来扎针。

她那人——池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肯定说,忍忍就过去了。

池子,我家里买不起药,他们也不会给我买的,你就帮帮姐吧。

我还不能死——棒梗和小当还小。”

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