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

春秋不死人 窥影无声

隰衡开始追踪巫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拉贝不知道,安全区的其他中国志愿者不知道,那个带消息来的老兵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做这件事。

追踪巫逐不是追踪一个普通人。巫逐可以化身任何人——两千年来他化过秦国的书吏、汉朝的方士、唐朝的僧侣、宋朝的道士。他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你不注意的人。在人群里,他是那个你看完就忘的脸。

但巫逐有一个习惯改不掉。

他喜欢"高处"。

隰衡花了两千年才发现这个规律。巫逐永远会想办法站到比他周围的人更高的位置——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是信息意义上的高。他要能看到全局。他要做那个画地图的人,而不是地图上被画的人。

在南京,这意味着他会靠近决策中心。

日军的决策中心在南京鼓楼一带——那是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所在地。但巫逐不会待在司令部里,他不是一个军官,他太显眼了。他会在司令部附近。在能接触到核心信息、但不被核心人物注意到的位置。

隰衡用了一天时间摸清了鼓楼周围的情况。鼓楼被日军占了,周围三百米内是军事管制区。往东三百米是原来的中央大学,现在是日军的后方医院。往北是一条大街,街面上有几栋大楼,挂着各种日语招牌——特务机关、宣抚班、慰问所。

他在第二天混进了鼓楼附近的一个难民收容点。

收容点设在一座教堂里。教堂是一个法国神父办的,门口挂着一面法国国旗,日军暂时不进来。收容点里有三百多人,每天有两顿稀粥,大家挤在教堂的长椅上过夜。长椅是橡木的,漆面磨光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纹。隰衡睡在最后一排,背靠墙壁,脚缩在椅子上。教堂里的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药味和一种说不清楚的腥气——是恐惧的味道。他闻得出来。

他在教堂里待了三天。白天给难民看病——他确实懂医术,这两千年来积累的民间药方够他开一副像模像样的方子——晚上就睡在教堂的长椅上。他一边看病,一边跟进出教堂的人聊天。

三天以后,他发现了一条线索。

教堂附近有一栋二层小楼,原来是某个政府官员的私宅。日军占了南京以后,这栋楼没有被征用为军事设施——它变成了一间"资料室"。资料室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但隰衡注意到一件事:每隔两天,有一辆军用卡车会停在资料室门口,从车上搬下来几箱文件。搬文件的人不是普通士兵——他们的军衔至少是中尉以上,动作很小心,像搬的是瓷器。

更让他注意的,是从资料室进出的人。

大多数人都是日本军人,但有一个不是。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一顶礼帽,身材瘦削,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一个普通的文官。他的脸——隰衡远远看了他一次——很普通。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五官端正但毫无特征。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忘掉。

但那个人的走路方式不对。

隰衡见过无数人走路。三千年来他走过所有的路——从春秋时代的土路到民国时代的柏油路。他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走法。军人走得硬,文人走得软,穷人走得缩,富人走得展。每个人的走路方式都是他一辈子经历刻在骨头上的痕迹。

那个人的走路方式没有痕迹。

他的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快不慢,不偏不倚,脚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猫。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步态。普通人走路总有瑕疵——左脚重一点,右脚轻一点,拐弯的时候肩膀会晃一下。这个人没有。他的身体像被精确校准过。

隰衡认出了这种走法。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走法。

两千年来的谨慎和警觉刻在骨头里的走法。不老者的走法。

他在第三天夜里跟上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日军的巡逻队隔一阵过去一次。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嗒咔嗒,像钟摆。他沿着街往东走,步伐不紧不慢。隰衡跟在后面,隔了五十米。

那个人走了大约一里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围墙,围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没有路灯。月光照下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映成了一种灰白色。

隰衡加快脚步,跟到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