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斧手们沉默地聚在城门后厚重的包铁木门边,手里家伙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人人都绷着一张脸,呼吸喷出白汽,眼神死死盯着关外。
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道黄褐色的烟尘,很快,低沉的马蹄声透过风雪传来,闷雷似的,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黑点出现了。
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潮水一样,从灰白的雪原尽头漫过来。
越来越近,看得清轮廓了。
骑兵,全是骑兵。
马匹躁动地喷着白汽,马上的蛮族战士裹着皮毛,挥舞着弯刀和骨朵,发出呜呜嗷嗷的怪叫。
他们身后,还拖着不少简陋的木梯、粗糙的盾车,甚至还有几根粗长的撞木。
秃骨部的黑旗在队伍中格外扎眼,旗面上绣着的狼头龇着牙,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武安侯扶着冰冷的女墙垛口,指节捏得发白。
他带兵十几年,见过蛮族攻城无数次,可每一次看到这黑压压的阵势,胸口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味的紧绷感还是会涌上来。
“侯爷!”李敢凑过来,压低声音,“按老规矩,第一波箭雨该放了,压一压他们的势头。”
武安侯点点头,正要下令。
“侯爷且慢。”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远处的喧嚣。
陆怀瑾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短氅,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城头,落在那潮水般涌来的蛮族军阵上。
“陆巡抚?”武安侯回头,眉头紧锁。
陆怀瑾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站在垛口边,抬手指了指远处:“侯爷请看,蛮族前锋虽众,但队形散乱,推盾车、扛梯子的在前,骑兵在后压阵。他们并非要立刻蚁附攻城,而是先逼到近前,打造器械,施加压力,疲我守军,挫我锐气。”
他收回手,看向武安侯:“若此时以弓箭对射,敌在动,我在静,箭矢飘忽,杀伤有限。且敌军可借盾车、木盾遮挡,我军箭手却完全暴露在女墙后。蛮族前锋携带的弓箭不少,一旦进入射程,必以箭雨覆盖城头。如此对耗,我军箭手伤亡必重,且徒耗箭矢。”
武安侯脸色更沉:“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们逼近?”
“令城头弓箭手,除留少数观察哨与信号兵外,全部退入城墙后的藏兵洞待命。”陆怀瑾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滚木礌石亦可暂缓搬运,避免无谓暴露。同时,请侯爷允准,调我青州军炮兵营上城,于预设炮位布阵。”
他顿了顿,补充道:“炮击之威,侯爷已见。不必近前对射,居高临下,远而击之,可乱其阵型,毁其器械,挫其锋芒。待其混乱,再以弓箭手出洞,于城头抛射杀伤,事半功倍。”
武安侯没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蛮族人潮。
风把他铁盔下的几缕白发吹得狂舞。
退兵入洞?
只留观察哨?
那城墙岂不是虚设?
万一……万一火炮压不住,蛮子趁机涌到城下,架起梯子,那藏兵洞里的弟兄再冲出来,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