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跋扈’、‘擅权’这两点猛攻,不必求一击致命,但要坏他名声,乱他阵脚,给朝廷、给陛下心里扎下一根刺!”
山羊胡老者补充道:“此外,还需留意朝中其他派系动向。陆怀瑾此子奸猾,难保他不会四处钻营。需防有人被他许以边功之利,暗中为他张目。”
李泰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良久,他眼中戾气稍敛,化为更深沉的阴鸷。
“就按你们说的办。”他一字一顿道,“陈克那废物先不管他,生死由命。但陆怀瑾……我倒要看看,他这赘婿状元,在朝堂这潭深水里,能扑腾起多大的浪!”
北境。云州总兵衙门,那间简陋的耳房内。
烛火比前几夜亮了些,添了新油。
陆怀瑾没在书案后,而是盘腿坐在铺了旧毡毯的炕上,面前摆着一方小几,几上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残棋。
黑子与白子厮杀纠缠,正处于微妙的平衡。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这是云州本地士绅“孝敬”过来的,说是北地御寒佳品。
他小口啜着,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棋局,又似乎在想别的。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兵士换岗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带着青州军特有的铿锵尾音。
这声音在几个月前是听不到的。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进。”陆怀瑾没抬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亲兵队长闪身进来,风尘仆仆,眉梢带着寒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裹的小竹筒,双手奉上:“大人,京城商队带来的密信。送信的人已按规矩安置,明日随商队离境。”
郭嘉放下奶茶碗,眼神锐利起来。
陆怀瑾接过竹筒,指尖感受着竹片冰凉的触感。
他熟练地拧开筒盖,抽出里面卷成细卷的薄绢。
绢帛极轻,触手微凉。
他展开,就着烛火快速浏览。
目光扫过一行行细密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加深了些许。
看完,他将薄绢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来,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他看完,将绢帛轻轻放在炕几上,沉吟片刻。
“李泰临反应比预想的还快。”郭嘉声音低沉,“明面质疑奏报,请派钦差;暗里发动言官,弹劾大人擅权跋扈……看来陈克这枚棋子的丢失,确实让他们乱了阵脚,也急了眼。”
“急了才好。”陆怀瑾将那枚黑子“啪”地一声,轻轻按在棋盘一处空白点上,顿时,原本胶着的黑白大龙态势为之一变,“不急,他们怎会轻易把‘跋扈’、‘擅权’这么大的帽子扣过来?帽子越大,越需要证据。证据在哪里?在云州。钦差来了,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云州,还是初见起色的云州?是兵骄将惰的云州军,还是刚刚经历血战、整训初成的云州军?”
他抬起眼,烛火在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们想看戏,我们便搭台唱一出。至于弹劾……”
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
“弹劾折子现在恐怕已经递上去了。”陆怀瑾伸出手,将炕几上那卷记载着京城风暴初起的薄绢拿起来,就着旁边烛台的火苗点燃。
绢帛边缘迅速蜷曲、焦黑,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上面的字迹,将其化为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铜制的炭盆里,瞬间被底下暗红的炭火吞没。
一点灰烬随着热气流打着旋儿升起,又无声散去。
陆怀瑾看着那点火光彻底熄灭,才转过头,对一直静静等待的郭嘉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弹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们终于开始了。”
他将最后一丝灰烬吹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的日子,看来要有点新乐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