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清单的手,终于松了力气,那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在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从陆怀瑾押着俘虏出现在营门外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那两个信使被截住、从周德招供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这张网里。
挣扎得越狠,勒得越紧。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签……”
陆怀瑾没动,只是看着他。
陈克踉跄着走到帅案后,手指哆嗦着去摸笔。
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巡抚,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怀瑾……你好手段……”他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在陆怀瑾不知何时已铺在案上的一份文书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摁下了血红的私印。
那文书抬头写着《云州总兵陈克因病请辞并保举陆怀瑾暂领军务疏》。
签完字,陈克像被抽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瘫坐在虎皮交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陆怀瑾上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这才转过身,对帐外朗声道:“赵云。”
“末将在!”赵云洪亮的声音立刻响起。
“持陈总兵手令及巡抚关防,即刻起,接管云州大营防务、仓库、兵册。清点在册兵员、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得令!”
“张翼德。”
“属下在。”张翼德清朗的声音从稍远些的地方传来,不知他何时已到了帅帐近前。
“你带人,‘护送’陈总兵及其亲随返回云州城总兵府。总兵‘病重’,需好生安顿,静养期间,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见外客,一应饮食药物,由你派人照料。”
“是。”张翼德应得干脆。
陈克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命令下达,整个云州大营像一台生锈却突然被注入润滑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开始运转。
有赵云拿着陈克的手令和巡抚大印,接管过程虽有些磕绊,却并未爆发大规模冲突。
那些原本就对陈克不满,或是早已暗中观望的中层将领,此刻更是心如明镜。
周勇第一个站出来,主动配合赵云清点自己麾下的人马器械。
有了他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将领上前,递上兵册,表示听从巡抚大人调遣。
陆怀瑾站在帅帐门口,看着赵云雷厉风行地发号施令,看着张翼德带着一队亲兵,“客气”地请陈克及其几个核心党羽离开帅帐,前往收拾行装。
帅帐内外,气氛诡异的平静。
刀枪依旧林立,但指向已经悄然改变。
云州兵们看着那些动作麻利、眼神精悍的青州军士兵接管各处要害,眼神复杂,有茫然,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三日后,清晨。
云州大营正门缓缓打开。
一列车队驶出。
打头的是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
前后左右,是整整一营的青州骑兵,甲胄鲜明,刀弓在侧,沉默地“护卫”着。
陈克就在最中间那辆马车里。
他没有掀帘回望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军营,只是瘫坐在车厢角落的阴影中,面如死灰。
营墙上,陆怀瑾负手而立,身旁站着郭嘉和赵云。
晨风吹动他的袍角,带着边塞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目送着那列车队在官道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远方山峦的拐角。
“大人,”郭嘉拢了拢袖子,轻声道,“这份‘礼’,算是送出去了。”
陆怀瑾没回头,依旧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礼送出去了,”他慢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收礼的人,恐怕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夜里都睡不安稳了。”
他顿了顿,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进眼底。
“走吧,”他转身,走下营墙,“去咱们的新‘家’看看。”
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墙上回荡,渐行渐远。
远处,云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等待着它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