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猛地扭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低阶军官,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站在帅帐最边缘的位置,几乎缩在阴影里。
他叫周勇,是云州军一个小小的把总,平日里在陈克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此刻,他却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脊梁挺得笔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末将不敢多言。
只是……只是末将想问总兵大人一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为何军饷被克扣三成?
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帅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陈克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竟一时说不出话。
周勇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略微提高:“末将还想问,一线天之战,青州军歼灭五万蛮族骑兵,战报上却写成’两军合力击退敌军‘,总兵大人为何要分走一半战功?
那些功劳,又是替谁分的?“
他顿了顿,眼睛里突然涌出一股血性,声音都高了几分:“末将的兄弟,死在蛮族马蹄下的,不下千人!
他们的命,难道就值那几两被克扣的军饷?!“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云州将领的脸色变了又变,有人悄悄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把目光从陈克身上移开。
陈克的脸从涨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定格在一种灰败的、近乎绝望的颜色上。
“你算什么东西?!”陈克咆哮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周勇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陈克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周勇,“你、你、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陆怀瑾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帅案上,推到陈克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陈克这些年的“进项”——克扣的军饷、虚报的战功、与蛮族私下交易的马匹铁器数量、收受的贿赂……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数目,甚至附了证人的名字。
陈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陈总兵。”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事到如今,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立刻上表朝廷,自陈‘失察之罪’,承认对手下约束不严、对军务疏于管理,并‘推荐’本官暂时代管云州防务,戴罪立功。”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些东西,连同那些证人,一起送到京城。
到时候,就不是’失察‘两个字能盖过去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陈克心窝里:“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
陈总兵,您一家老小,可都住在云州城里呢。“
陈克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死死盯着陆怀瑾,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燃起来,但那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困兽临死前的、疯狂而绝望的挣扎。
帐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隐隐能听见郭嘉的声音,清朗而沉稳,正对云州军的将领们说着什么。
帅帐内,周勇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陈克的目光从陆怀瑾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那些他曾经信任的副将、幕僚、亲信,此刻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干涩,像破风箱漏了气。
“好……好啊……”他喃喃道,目光最后落在陆怀瑾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陆怀瑾,你赢了……”
陆怀瑾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克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神里的疯狂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抬起手,慢慢伸向帅案上的那张清单,手指触到纸张边缘,顿了顿,忽然猛地攥紧——
“如果……”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怀瑾,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
“如果本官……两个都不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