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八彩光刚散,阿土就觉得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本摊开的账本。
不是无味之城的死寂,不是噪界的吵闹,不是恒温界的温吞,也不是无差界的雷同——是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透明”:三百步外一个老汉正想着“早上那块合成粮有点馊”,隔壁妇人脑子里闪过“昨晚梦见吃热糖糕烫了舌头”,连小娃此刻琢磨“下一块糖糕要咬左边还是右边”的念头,都清清楚楚地“飘”在空气中,像无数个发声的喇叭,没有秘密,没有遮掩,连半点隐私的帘子都没有。
“娘的,这破地方连心里嘀咕都能听见,比王婆的蒸笼还透亮!”阿土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刚落地,就听见旁边一个穿银布衫的汉子同步想着“这人啐唾沫的角度真标准”,气得他抬脚就踹,却听见那汉子脑子里同步冒出“预计0.3秒后被踢中左肋”的预判——连挨打都提前算准了,半点意外都没有。
脚下是银白色的透明地板,能看清地下流动的、代表记忆的彩色光带:红色是愤怒,蓝色是悲伤,黄色是喜悦,绿色是期待……所有情绪都像标注好的数据流,没有隐藏,没有突变,连小娃缺了门牙的豁口在别人眼里,都只是个“标准面部缺陷数据-001”。
王婆怀里的小娃突然捂住脑袋,眼泪汪汪地喊:“婆婆,吵!好多声音在脑子里喊!”他刚捏好的糖糕掉在地上,糖霜的甜香刚散出,就被无数个“糖糕成分分析:蔗糖37%,麦芽糖22%,热量180大卡”的数据流冲得干干净净。小娃抓着王婆的衣角,哽咽着:“我不知道下一口啥味儿……所有味儿都提前知道了……”
草叶的半机械眼疯狂闪烁,断尺上的草叶纹亮得刺眼,骨传导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滞涩:【全知界,记忆公开率100%。初代全知者为消除“未知引发的恐惧、猜忌、误解”,强制将所有个体的记忆、思想、情绪实时投影至公共意识网络。无隐私,无秘密,无“未说出口的话”。后果:惊喜机制彻底退化,期待感归零,大脑前额叶“预测奖励”区域因长期无新刺激而萎缩。简单说——他们知道一切,所以不再期待任何事。】
这时,一个穿银白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知者”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球里滚动着无数彩色的数据流,正是所有人的记忆总和。他声音平得像电子合成音:“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全知界。这里无猜忌,无误解,无‘意外惊喜’带来的情绪波动风险。您脑内的‘糖糕口味选择焦虑’已被标记为冗余数据,建议立即公开,以便系统优化分配。”
草叶的断尺轻轻点在水晶球上,尺身上的草叶纹亮起:【目标个体:编号知-001,原记忆保管员。曾因藏了半块母亲给的糖糕(未公开)被指控“私藏情感资源”,遂主导建立全知网络,认为“公开即安宁”,如今已忘记“偷偷藏块糖糕等饿的时候吃”的窃喜。】
“安宁个屁!”阿土一把抢过水晶球,差点被里面的数据流烫到手,“老子藏半块糖糕,是等饿了的时候啃,那叫‘盼头’!你这破球把所有念头都摊开,连藏块糖糕的乐子都没了,跟光屁股逛大街有啥区别?”他把水晶球往地上一摔,没碎,但里面的数据流瞬间乱了一瞬——因为阿土脑子里此刻正想着“这球砸不碎真碍事”,这念头被实时投影,反而成了数据流的干扰项。
王婆这时候做了个所有人没想到的动作:她从蒸笼里拿出五块糖糕,用干净的布巾蒙得严严实实,然后递给小娃,又递给阿土、铁生、草叶、净-742,最后自己留了一块。“都别看,也别想啥味儿。”她压低声音,虽然这声音立刻被全知网络捕获,但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现在,把你们想糖糕啥味的念头,使劲往外推,推到九霄云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