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北京开始凉了。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用手指一抹,凉得刺手。秀兰把夏天的薄被子收了,换上厚棉被,棉被是去年弹过的,棉絮还软,盖在身上有股樟脑味。嘉明的学校通知加了午饭补贴,每人每顿多半个窝头,一碗菜汤。秀兰回来跟陈守业说的时候,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半个窝头哪够他吃。他昨天放学回来,把碗舔了。"
"舔碗不算什么。我们小时候都是舔碗。"
"那是你。我不想让我儿子舔碗。"
陈守业没接话。他知道秀兰不是跟他生气,就是憋不住了。
嘉明今年八岁,上二年级。个子比同龄人矮一点,瘦,但精神头还行。放学回来先做作业,作业做完了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有时候画一个大的,有时候画好几个小的套在一起,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就是画。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把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爸,今天我们班王大军没来上学。他同桌说,他妈把他送回老家去了。"
"送回老家干啥。"
"说城里粮不够,老家多少还能从地里找点东西吃。红薯叶子、野菜什么的。"
秀兰把筷子搁下。
"王大军家里几口人。"
"五个。他妈、他爸都在,还有个奶奶、一个妹妹。他爸在火柴厂上班。"
吃完饭,秀梅洗碗,秀兰在灶间收拾。嘉明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铅笔是短的,只剩两寸多,捏在手里只露个尖。他写得很认真,每个字的横平竖直,写到"门"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勾得太大了,他用橡皮擦掉重新写,橡皮是旧的,擦不干净,纸上留了一块灰印子。
陈守业坐在旁边看着他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一小片,黄的,小的那种野菊,不是种的,是去年秋天自己长出来的,今年又开了。花瓣细长,有点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蹲下来,看了看花根下面的土。土是干的,裂了缝。
他又站起来,这十天里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去了东北辽宁和吉林的四个县,去了河北保定的五个粮站,还去了一趟山东临沂。放粮的量他控制着,一个县六七十吨,不多。多了容易出问题,少了不够吃,他在中间找了一条线。这条线他试了六次才找准,现在每个粮站放完,第二天盘存的人发现多了,但多出来的量刚好在"统计误差"和"突发事件"之间,不至于引发全国性调查。
除了那几个倒卖粮食的。阜阳六个,广元八个,还有一个在山东德州碰上的。
德州那个是往天津运的。一辆大卡车,不是马车,是卡车,上面装了整整一车皮粮食,至少三吨。开车的是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戴个鸭舌帽,嘴里叼着烟。车停在一个废弃的棉纺厂仓库门口,仓库里有人接应。
他等到卸粮的人都进去了,连车带人一共七个,全收了。粮食搬回空间。车扔在仓库门口,钥匙还插在车上。
他在驾驶室里搜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有五千块钱现金和一份粮食调拨单,调拨单上盖着德州市粮食局的公章。他把公章拍了个照片记在脑子里,把调拨单收进空间。现金没动,放在副驾驶座位上,风一吹,钱从座位上飞起来,撒了一地,在路灯下翻着花花绿绿的颜色。
这三个案子加起来,已经清理了二十多个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个案子的共同点。都是利用职务之便,把国库存粮往黑市上倒。手法一样,造假损耗报账,实际粮食流出。买家也都是固定的几个,阜阳的是界首的南北货铺,广元的是成都那边的关系,德州这个暂时不清楚。
还有一个共同点,这三批人都失踪了。家属报了案,但找不到尸体,也找不到人。派出所立了案,但线索太少,到现在没有进展。有几个地方的公安已经开始往"团伙携款潜逃"方向查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比查"被杀"更好。至少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秀梅端了盆热水出来,撩了撩头发。水是灶上烧的,不太烫,她把盆放在院里的大石头上面,卷起袖子,用肥皂洗手。肥皂是供销社发的,一块用了快两个月,只剩薄薄的一层,中间已经透了,能看见手掌的颜色。
"你这趟去东北,明天走还是后天。"
"后天。明天厂里有个会。李怀德说要讨论电热杯第二批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