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暗暗心惊,唯有厉声喝骂不休,说他们早就一刀两断,自己心里对她早已没有半分情意,如今更是将她恨入骨髓,若非手足无力,早就跳起来一剑将她杀了!
岂料段正淳话音未落,李青萝已是痛不欲生,满脸泪痕,猛然嘶声高呼:“段郎!段郎!”身子向前一扑,慕容复微一迟疑,手中长剑不及收回,嗤的一声,剑尖已刺入李青萝的胸膛。
这一剑深中要害,李青萝再难活命,段正淳的泪水涔涔而落,心痛如绞,哽咽难止,说他如此痛骂,只是为了救其性命,实则二十余年来,自己对她的爱意永如当年送她曼陀罗花之时。
李青萝听了这话,嘴角露出微笑,低声自语,说起当年曾和段正淳约定要到大理无量山,小时候和妈妈一起住过的石洞里双宿双栖,直到地老天荒。片刻之间,李青萝便在回忆童年所见“无量玉璧”上花花绿绿的剑影之中,渐渐声息全无,头一歪,就此死去。
慕容复毫不因为舅母死在自己剑下而生出一丝悔恨之意,冷冷的将剑尖又对准了刀白凤的胸口。这下段正淳和段延庆均是心急如焚,只是不论如何劝说,慕容复根本不听,只要段正淳答应回返大理,与其兄争夺皇位,方才罢手。殊不知那“醉人蜂”尾针之毒虽属麻药,却并非毒药。段誉本就诸毒不侵,内力浑厚无匹,被麻倒之后早已醒转多时。此刻忽听母亲的性命只在顷刻之间,心中一急,真气自然而然流转如意,一跃而起,听声辩位,一头撞向慕容复。
这一下奇变陡生,慕容复侧身避让,段誉便一头撞到了桌子上,双手本能的向外一挣,内力到处,啪的一声,手腕上的牛筋立时崩断。他双手脱缚,慕容复又惊又怒,喝骂一声,挺剑来刺。段誉心慌意乱之下,也没想到先将蒙眼的黑布取下,顺手一招“商阳剑”一指点出,剑气凌然,势不可挡。
当日慕容复在少室山上被小宝以“六脉神剑”打得狼狈不堪,大败亏输,眼见段誉使出的也是无形剑气,心中一凛,不敢直撄其锋,慌忙闪避。段誉一心只想不能让慕容复伤害自己的父母亲,双手乱挥乱舞,脚步自然而然向前,又是啪的一声响,双足的牛筋也已挣断。
这下他心中一喜,展开“凌波微步”,仗着内力充沛浑厚,听风辨位,四下游走,双手剑气纵横,只守不攻,在慕容复一剑快似一剑的凌厉攻势下,左上右落,东歪西斜,便如闲庭信步,纵然双目不能视物,慕容复的长剑却也沾不到他半片衣角。
慕容复以为段誉是故意不来取下蒙眼黑布,百余剑刺出,全然无功,心里羞愧难当。段延庆浑身无力,不能起身相助,空自心焦不已。忽见慕容复改使“柳絮剑法”,长剑刺出,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声响,心中一急,声音嘶哑道:“孩儿,你快快将这小子杀了!若是他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恐怕你我今日都要毙命于此!”
他故意这般提醒,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段誉一怔之后,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布,只觉眼前一亮,耀眼生花,一柄冷森森的长剑直直刺向自己的面门。他既不会武功,更乏应变之能,脚步登时乱了章法,惊呼一声,斜身急跃,慕容复的长剑已刺中他左腿,段誉登时扑倒在地。
慕容复见状大喜,挺剑刺落;段誉运使“六脉神剑”不过举手之劳,当下侧卧于地,左手还了一招“少泽剑”。慕容复有如惊弓之鸟,急忙向后跃开。段誉站起身来,左腿虽然鲜血淋漓,“六脉神剑”却是源源而发。他得了鸠摩智的毕生功力,“六脉神剑”的威力更胜往昔,顷刻之间,慕容复已是左支右绌,狼狈万状。
数招之后,铮的一声响,慕容复长剑脱手,直飞向上,插入屋顶横梁。跟着波的一声,肩头又给剑气所伤,心知若再逗留片刻,立时就要死在段誉的无形剑气之下,大叫一声,从窗子跳了出去,飞奔而逃。
段誉顾不得为自己裹伤,从王夫人手里取过先前慕容复为她解毒的小瓷瓶,给父母亲先后闻了,解了他们所中的“悲酥清风”之毒。又依父亲指点,解开他们被点的穴道,一番忙碌之后,才想起取出口中麻核,忽觉手足无力,缓缓坐倒,却是想起适才一场恶斗,凶险之极,惊魂未定。
这之后的变故,对段誉来讲实是无法形容――先是段正淳见四个都曾与他海誓山盟的旧情人倒在血泊之中,想起这么多年来四个女子为自己尝尽相思之苦,心伤肠断,欢少忧多,到头来又为自己而死于非命,心中已是决意殉情。他想儿子段誉已然长大成人,文武双全,心地纯善;侄儿“段欢”更是武功盖世,领袖群豪,属下高手众多,大理国既不愁日后没有明君英主,若有外敌来犯,亦有数十万英雄豪杰护国安邦,再无半点牵挂。当下段正淳纵身拔下慕容复的长剑,转身向刀白凤说道:“夫人,我对不起你。在我心中,这些女子和你一样,个个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爱她们是真,爱你也是一样真诚!”
刀白凤和他做了二十余年夫妻,岂会不知他的心意?当下脸色大变,叫道:“淳哥,你不可……”话音未落,合身向段正淳扑了过去。
然而段正淳心意已决,话一说完,立时挥剑自尽,刀白凤一声惨呼,段正淳已倒在四女中间,气绝身亡!
段誉惊骇之下,更是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刀白凤拔出插在段正淳胸口的长剑,伸手按住丈夫胸口,放声大哭。刀白凤其心已死,回过长剑,待要刺入自己胸膛,段誉总算及时发出声来,叫道:“妈!妈……”刀白凤分心之下,剑尖略偏,却刺入了自己的小腹之内。
段誉见顷刻之间,父母亲双双挺剑自尽,已吓得魂飞天外。他浑身酥软,双腿犹如灌铅,站立不起,只得双手撑地,向父母亲拼命爬将过去。段延庆叫他为自己解毒,好救他母亲性命,段誉大怒,心想若非这大恶人将自己爹妈捉来,父母怎会惨死?当下拾起段延庆掉在地上的一根钢杖,便要当头劈落,却听刀白凤尖声大叫:“不可!”
于是刀白凤将儿子叫到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诉说昔年往事,段誉这才知道,那个他们一家的死对头、大仇人竟然是他真正的亲生父亲!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种种惊骇莫名,匪夷所思,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情纷至沓来,正如霹雳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只将段誉惊得目瞪口呆!
然则无论段誉怎样不敢相信,内心如何抗拒,这些都是无法改变,也无可挽回的事实!
段延庆解了毒,立刻便要出手救治刀白凤。刀白凤却对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再碰一碰我的身子。”段延庆便不敢妄动。
刀白凤又在段誉耳畔低声道:“这人虽然和你爹爹同姓同辈,却算不得什么兄弟。王姑娘也好,木姑娘和那姓钟的小姑娘也罢,你爱娶哪一个,便娶哪一个……若是都喜欢,那便一齐娶了,也好得很。誉儿,妈妈和爹爹都不在了,你……你要好生照看自己!”突然间伸手在剑柄上用力一按,长剑登时透体而过。
段誉嘶声大叫:“妈妈!”只见母亲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边兀自带着微笑。
忽觉背上一麻,段延庆运杖如风,已点了他腰背腿肩几处穴道,以“传音入密”之法问他认不认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原本段誉死活不肯认他,段延庆心痛之下,凶性大发,提起钢杖,几乎要将段誉当场杀死,却终究忍不下心来。他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他认也好,不认也罢,总之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且段誉既是自己的亲子,龙小宝又决计不会去做什么皇帝,段延庆想到最后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来做大理国的皇帝,那便犹如自己也做过皇帝一般,毕生心愿,总算得偿。于是他解开段誉的穴道,挺起胸膛,束手待死,心想自己一生孤苦,最后能死在亲生儿子手里,倒也一了百了。
他当年身受重伤,心中便充满了自怜自伤之情,多年以来只是以恶行杀戮来发泄。此刻心愿得偿,但觉再无牵挂,只求解脱,心情很是平静。然而段誉挣扎半晌,终究狠不下心肠。段延庆森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要出手便出手,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