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针于她而言,更是一道难关。
每日午后三点,医护人员会为她注射肚皮抗凝针,预防产后血栓。
初见那细长透亮的针管,挛鞮云珠瞬间蜷缩向床角,双手护住腹部,眼底直白流露着惊惧。
她生于乱世草原,刀剑骏马皆无所畏惧,唯独惧怕这冰冷纤细的针头。
护士没有催促,手持针管静静等候。
陆景铭上前,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在她耳边低语,十几秒后,挛鞮云珠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
她偏头避开针头,紧咬牙关,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身子猛地一颤,随后慢慢放松。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压揉搓针眼。
挛鞮云珠低头望着几乎看不见的针孔,又看向针管,眉头微蹙,眼里满是疑惑,不解医者推入她体内的药液,究竟是何用处?
而且这医院的规矩,让她处处不适。
床单每日定时更换,无关脏净。
清晨八点,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入内,撤走旧床单,铺展平整崭新的白色床单。
床单一角死死卡在床垫下,紧绷平整。
好在每回换床品,夫君都会抱着她在一旁等候。
回到床上,她总是拘谨地不敢乱动,生怕揉皱这洁白干净的床单。
在她的认知里,织物需反复使用直至破损,从未见过日日更换、毫无损耗便舍弃的布料。
日常饮食,更是全然陌生。
陆景铭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准备餐食,小米南瓜粥、皮蛋瘦肉粥、红枣银耳羹,温热的食物盛在保温桶中,香气四溢。
初见皮蛋时,她满眼茫然,用勺子戳弄着外壳发黑、带有白纹的蛋,转头望向陆景铭。
“鸭蛋,石灰腌制的,可以吃。”陆景铭简单解释。
挛鞮云珠将皮蛋送入口中,缓慢咀嚼,面无表情,咀嚼许久才缓缓咽下:“夫君,不好吃!”
陆景铭见她吃不惯这味道,次日换成清甜的南瓜粥,她反倒一口气喝了两碗。
午餐菜品更为丰盛,骨头汤、蒸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
泛红油亮的排骨让她眼前一亮,陌生的甜咸口感十分新奇,她一连吃下三块,便主动停下筷子。
“不合胃口?”陆景铭问道。
“好吃,留给孩子。”她弱弱说道。
陆景铭一阵好笑,将餐盘推回她面前:“还有很多,你只管吃,孩子现在吃不了这个。”
提起孩子,挛鞮云珠又红了起来。
相比于这些,最让挛鞮云珠煎熬的,是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因为早产,孩子一直在保温箱里静养。
陆景铭只能用那带着两个轮子的椅子,悄悄推着她到育婴室旁隔着玻璃往里看。
可那里面一排排躺满了婴孩,她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的骨肉,心底又牵挂又茫然,满心都是煎熬与不安。
现在,看到孩子真真切切躺在身边,她才感到踏实,夫君没骗她,自己的孩子活了下来。
窗外鄂尔多市的天空澄澈湛蓝,辽阔得如同故乡草原。
有无草原无关紧要,此刻夫君在侧,幼子在怀,她低头,将脸颊贴在孩子攥紧的小拳头上,缓缓闭上双眼。
心底积压的慌乱,终于尽数消散。
伤口仍有余痛,可她,再也不会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