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蔡邕的字,那幅张芝的草书,那尊父乙鼎,那把玉剑,放在现代,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钟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那种满足,不是炫耀,是一个老人把自己珍藏了一辈子的宝贝拿出来给别人看时,看到别人也喜欢、也震惊、也移不开眼时的那种满足。
“陆公,”钟繇低声道,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这些东西,钟某攒了一辈子。”
陆景铭放下玉剑,转过身,看着钟繇:“钟司隶,外面那个书房……是怎么回事?”
钟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给外人看的。”
陆景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给外人看的?那上次他偷走的那些字画古物,不过是钟繇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是给曹操的使者看的,给同僚看的,给长安城的权贵们看的。
真正的宝贝,一直都在这个密室里。
“司隶好深的城府。”陆景铭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佩服。
钟繇摆了摆手:“不是城府深,是活久了,知道什么东西该让人看见,什么东西不该让人看见。”
他走到一幅《宣示表》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的墨迹:“这些放在这里,钟某日夜提心吊胆,今日给了主公,钟某便能睡个安稳觉了!”
陆景铭看着钟繇那双布满皱纹、却一直稳稳抚着字画的老手,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钟司隶,这些……是你一辈子的积攒、半生心血。我不能全拿走。”
“陆公不必挂心。”钟繇声音平静许多,“在这一口吃食能换一条命的时代,这些东西……又能算什么?”
陆景铭一怔。
“在太平盛世,它们是珍宝。”钟繇缓缓收回手,“可在这乱世,连活都活不下去,谁会去看一张字?谁会去欣赏一块玉?”
他指着密室四壁,那些曾经被他视若性命的字画与古物,声音悲凉:“若这些东西能换几斗粮、能救一户人家、能让关中百姓撑到秋收……那就物超所值了……”
陆景铭沉默了。
之前他一直认为,钟繇不过是个依附曹操的世家老臣。
为了官位、为了家族,才在乱世中卑躬屈膝,甚至牺牲风骨,成了曹氏门下的走狗。
他甚至暗中鄙夷过:身为汉臣,为何不拼死反抗?为何要依附权柄?
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他把攒了一辈子的命根子,拿出来换粮食,
陆景铭突然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钟繇哪里是趋炎附势?
他哪里是为了官位低头?
他是在乱世里,用最卑微的姿态,做着最硬的事。
他依附曹操,或许是为了在这豺狼环伺的时代,保住一丝喘息的机会,保住关中最后的火种。
而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圆滑,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守住这些百姓,能保住这一方水土。
“陆公不用觉得不安,”钟繇抬起头,目光沉静却锋利如刀,“这些东西若能救百姓于水火,也算真正有了意义。”
陆景铭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
淡蓝色光幕亮起。
这一次,带走的不仅仅是宝物。
是钟繇的半生心血,是他的执念,是他在这个黑暗乱世里唯一能交出的、能救命的东西。
而陆景铭接下的,也不再是财富。
是钟繇托付的希望,是关中未来的生路,是一段跨越千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