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对父亲的大礼。
活人对神明的大礼。
后院一时鸦雀无声。
张既的刀掉在了地上,他脸上表情从惊骇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恍惚。
他跟随钟繇十几年,从未见过司隶向任何人行此大礼,即使是面对曹公,也不过是拱手弯腰。
现在,司隶跪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跪得心甘情愿,跪得五体投地。
那些刀斧手的刀也垂了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司隶都跪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马腾站在内厅门口,长枪杵在地上,双手扶着枪杆,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钟繇跪在地上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想起自己之前的观望、犹豫,他一直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把身家性命全押在陆景铭身上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就在他眼前。
钟繇,曹操在关中的看门狗,长安城的司隶校尉,跪在了陆景铭面前。
马腾的手从枪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念头,彻底消失。
苏眉站在最后面,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不懂什么政治、权谋,但她看得懂一个人的膝盖。
钟繇那样的人,跪天跪地跪君王,不会跪一个普通人。
他跪了,说明陆景铭不是普通人。
她看了一眼姐姐。
苏瑾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苏眉又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站在苏瑾身侧,低眉顺眼,浑浊老眼里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忽然明白,姐姐和贾先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钟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久久没有起来。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个在乱世中挣扎了半辈子的老人,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从未见过圣贤理想的官员,在今天早上,看到了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东西。
粮食堆成山,肉挂成排,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多少买多少。
百姓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粮,不用当兵。
女人穿短裙露腿不会有丝毫危险。
那个地方,叫现代。
那个地方,没有战争。
他抬起头,看着陆景铭。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泪在今天早上已经流过了,在吃那碗羊肉泡馍的时候,在喝那碗热汤的时候,在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粮食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陆城主,”他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钟某今日方知,何为盛世。”
陆景铭伸出手,扶他起来。
“钟司隶不必如此。”
钟繇摇了摇头,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陆城主,你方才在车上说,这次带回的粮食,全给长安城。这话,还算数吗?”
陆景铭点了点头:“算数。”
钟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张既。
“德容。”
张既还在发愣,听到钟繇叫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在。”
“传令下去,解除围困。马将军的五十亲兵,还了他们的刀,放人。”
张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钟繇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拱手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钟繇又看向马腾,拱了拱手:“马将军,方才多有得罪。将军可以随时带兵入城……”
马腾像是没有听到钟繇的话,他一脸激动的看着陆景铭:“主公,钟司隶刚才所说的粮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