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因为陆景铭说的,正是历朝历代发现重要矿产后的常规操作,甚至是最“仁慈”的做法。
事实是,这些村民最大可能会被直接贬为矿奴,强迫他们在恶劣条件下进行无偿或极低报酬的劳作,直至耗尽生命。
“我……并不想这么做。”苏瑾艰难开口,声音干涩。
她确实极力反对过,但她的反对,在朝廷律例和巨大利益面前,苍白无力。
“你不想,但有人想。”陆景铭目光如炬,“庞德将军是什么意思?那位方假侯,又是什么态度?”
苏瑾似乎没料到陆景铭会如此直接地追问,甚至直呼庞德之名。
她惊讶地看了陆景铭一眼,见他神色严肃,并非轻佻,便也顾不上这些虚礼,答道:“庞将军重伤初醒,精神不济,尚未对此事做出明确决断。但以将军往日性情,必不愿行此殃民之举。只是……”
她叹了口气,“军令如山,若司隶校尉府乃至朝廷有明令下来,将军恐也难以违抗。至于方假侯……”
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无奈:“他定然主张立即上报,并建议派兵‘保护’矿场,至于村民安置……他未曾明言,但按其平日作风,恐怕不会在意这些‘草民’死活。”
帐篷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景铭默然。
他理解庞德的处境,更清楚那个方假侯所代表官僚系统的冷酷逻辑。
在“国家大计”面前,区区一个山村几十口人死活,确实无足轻重。
他目光重新回到苏瑾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苏娘子在提及钟司隶时,语气格外敬重。你与钟繇……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让苏瑾娇躯猛地一颤!
她倏然抬头,看向陆景铭,眼中充满了震惊、挣扎,以及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瑾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陆景铭也不催促,还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苏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松开手指。
她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借助这股凉意压下心头的翻腾。
再开口时,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陆郎君既然问起……妾身也不再隐瞒。”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水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亡夫马则,生前任三辅典农从事,为人刚正,勤于王事。只因……只因妾身这几分颜色,引来了祸端。”
苏槿声音颤抖:“建安五年,曹……曹司空派使者至关中督查粮草,那使者见妾身……便起了邪念,屡次暗示,亡夫严词拒绝,因而触怒使者。”
“那使者便罗织罪名,诬告亡夫贪墨军粮、勾结袁绍……亡夫……亡夫被下狱拷打,不过旬月,便……便惨死狱中!”
说到此处,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中充满了刻骨恨意:“我那不足三岁的孩儿……也未能幸免,被他们……活活扔进河里,说是病殁!”
陆景铭倒吸一口凉气,拳头骤然握紧!
他虽对汉末乱世黑暗有所了解,但亲耳听到如此惨绝人寰的陷害与杀戮,仍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怒火在胸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