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五年

咸鱼嫁纨绔 顾明雪

工坊从最初的一间变成了三间,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北。

织机的咔嗒声从早响到晚,从年头响到年尾。

如今工坊里常年有上百个女工在忙碌,纺线、织布、裁衣、絮被,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着,手指翻飞间,雪白的棉絮变成了细细的棉线,细细的棉线变成了绵密的棉布。

棉纺织业已经成了茂县的支柱产业。

每年从这里运出去的棉布成千上万匹,卖到黔州府城,卖到汴京,卖到全国各地。

茂县的棉布以质地柔软、保暖性好、价格公道著称,在各地的布行里都是抢手货。

茂县百姓的日子,也跟着棉花一天天好起来。

最让人感慨的变化,是女人们的命运。

从前茂县这个地方,重男轻女是常事。越穷困的地方,越是如此。

哪家生了女娃娃,轻则叹气,重则溺毙,不是父母心狠,是实在养不活。

女娃娃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赔钱货,不如趁早处理了,省下一口粮食养儿子。

如今不一样了,工坊里的织女每个月能挣工钱,比男人种地还多。

谁家的女儿要是能进工坊当织女,那就是家里的摇钱树,全家都跟着沾光。

生女娃娃不再是晦气事,反而是天大的喜事。

农户们算过一笔账:养一个女儿,从小花不了几个钱,养到十二三岁送去工坊当学徒,学两年出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

女儿不但不是赔钱货,还是家里最值钱的。

所以如今茂县谁家生了女娃娃,邻里来贺喜,说的不再是“下次一定生个儿子”,而是“好好养着,将来送去做织女”。

那些已经进了工坊的女孩子,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走路。

她们手里有了钱,心里有了底气,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大了。从前挨打不敢吭声,如今爹娘要打,她们会说“你打坏了我的手我还怎么织布”。

爹娘便真的不敢打了,那双手太值钱了,一双手养着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

这是虞灵春最想看到的。

日子越过越好,贺昭然离任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本朝地方官任期通常五年一任,如今已是第五年。

吏部的调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来,也许把他调到另一个县,也许把他调回汴京。

无论去哪里,离开茂县都是迟早的事。

贺昭然有时候忙完了公务,会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虞灵春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些街道,这些铺子,这些人,等他走了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热闹。

他在想工坊里的织女们,想药园里的药材,想漫山遍野的棉花。

他走了之后,还会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护着她们。

虞灵春没有劝他,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调令来了,他们就得走。

至于茂县以后怎样,只能靠茂县自己。

好在棉花已经在这里扎了根,纺织的技艺已经传给了足够多的人,青艾她们也已经能独当一面。

即便他们走了,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四月的黄昏,夕阳把整座县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里。

远处山坡上的棉田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温柔的深绿,风一吹便漾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贺昭然站在县衙门口,长煦骑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保持平衡,咯咯地笑。

虞灵春从医馆回来,走到县衙门口停下脚步,看着这对父子。

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弯起嘴角,朝他们走过去。

长煦看见她,立刻从父亲肩膀上往下溜,贺昭然赶紧把他接下来放在地上。

小家伙撒开两条小短腿朝她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爹爹说今晚吃红烧鱼!”

虞灵春抱起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抬头看着贺昭然。

贺昭然走过来,从她怀里把长煦接过去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十指扣紧。

“走吧,回家。”

三个人并肩走进了县衙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