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跟在队伍最后面,脚下的胶鞋踩在铺满碎石的山路上,发出细碎又单调的沙沙声响。他也是民兵,甚至比队里谁都起得早。
可到了集合点,民兵连长赵志成扫了一眼队伍,眉头一皱,粗粝的大手一挥,直接点了他的名:“你,还有后面那两个,去队伍后面维持秩序,别让看热闹的老百姓往前挤。”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从射击队伍里剔了出去。
李承霄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默默退到了路边。脚下的土块被他碾得粉碎,心里那股子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没过多久,先是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空——那是基干民兵的半自动步枪在打胸环靶,砰砰砰,干净利落,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口上。紧接着,靶场那头传来了低沉厚重的轰鸣,是重机枪在平射,枪声闷得震地,枪口喷出的火舌一闪,尘土立刻扬起一片,遮了半片天。
“好家伙!这劲儿,真猛!”旁边几个同样被安排“编外”的年轻人忍不住咋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靶场里瞅,眼睛都亮了。
李承霄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同村的哥们儿,扛着火箭筒,腰杆挺得笔直,脸憋得通红,随着指挥员一声干脆的“放!”,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咻——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发麻,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又苦又涩,呛得人喉咙发紧。那是属于战场、属于力量、属于被认可的味道。
“啧,真过瘾!这辈子能摸一回这玩意儿,值了!”有人在旁边兴奋地感叹。
李承霄却觉得这十月的风,突然冷得刺骨。
他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看着那群“根正苗红”的兄弟们在靶场上挥洒汗水、轰鸣开火,而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看客,守着这十月的秋高气爽,和满地无人在意的空弹壳。热闹是他们的,掌声是他们的,连握枪的资格,都是他们的。
十月的风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股脑灌进李承霄的领口,凉飕飕的,像细针一样扎在脖子上,扎进心里。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声音,那是身份,是资格,是别人能堂堂正正端起枪,对着靶子证明自己是个“好样的”,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他,只能站在圈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听个响。
他看见王二牛——那个平时割麦子都没他利索、挑担子都走不稳的家伙,现在端着机枪,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为了胜利!”,那股神气劲儿,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又酸又堵。
凭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他家的成分,就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墙,横在他和所有机会之间?凭什么连让他摸一下枪栓、扣一次扳机的机会都不肯给?
人家在练怎么杀敌,他在练怎么忍气吞声;人家在听指挥员的表扬,他在这冷冰冰的命令——“别碍事”“往后站”。
风更大了,吹得红旗呼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嘲笑,又像是无声的催促。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硝烟里穿梭、意气风发的身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从最初的滚烫期待,慢慢变成压抑,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平静底下,是翻涌不息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是不想看热闹,他是怕自己看得太入神,会忍不住冲过去。哪怕只是替他们把那堆打空的弹壳捡起来,哪怕只是帮着扛一下枪架,也算没白来这一趟,也算沾过那片靶场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