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作为技术总负责人的杨卫宁,政治地位并不稳固。脱开专业领域,他便失去了话语权,言行需小心翼翼。
早前,工作不顺时,叶文洁常成为他宣泄情绪的出口。然而,随着叶文洁技术价值的凸显,雷政委的态度却日益和煦,那份最初的粗暴冷漠被一种近乎刻意的亲和取代。
“小叶啊,”雷政委的声音温和,他坐在崖边突出的岩石上,随手扯了根枯草在指间捻着,“你在发射部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对整个发射系统——也就是红岸的攻击拳头,应该有个整体印象了?说说看?”
他示意叶文洁也坐下。叶文洁有些意外。她只负责硬件维护,对红岸的终极用途、运行原理、攻击目标等核心机密一无所知,每次发射试验她都必须回避。她斟酌着措辞:“它……看起来,本质上是一台……功率巨大的无线电发射机?”
“眼光很准!”雷政委赞许地点头,“它就是一台无线电发射机。知道微波炉吗?”叶文洁茫然摇头。
“西方搞出来的东西,能用看不见的波加热食物。以前在所里搞高温老化测试时,用过一台。下了班我们也用它热东西。”雷政委站起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在崖边踱步,脚步有意无意地贴近那令人眩晕的边缘。
“红岸系统,就是一台超大号的微波炉!只不过它要‘加热’的目标,”他猛然抬手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是敌人在太空中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的间谍卫星!”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只要我们的能量束聚焦后,在目标区域的功率密度达到一定标准,就足以瞬间烧毁卫星内部那些娇贵的芯片,把它们变成太空垃圾!”
叶文洁恍然大悟。红岸确实是一台电波发射机,但绝非寻常之物。最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它的功率——高达二十五兆瓦!这不仅远超任何民用设备,也碾压了当时的军用雷达。支撑这恐怖功率的,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电容阵列。叶文洁理解了功率的用途,但随即想到技术细节:“政委,我看系统发射的电波,波形似乎……很特殊?”
“好眼力!”雷政委眼中闪过激赏,“但这种调制不同于传递信息的无线电。它是为了用变化的频率和振幅,穿透敌人可能布设的电磁防护屏障!当然,”他语气平缓下来,“这套技术还在不断改进。”叶文洁默默点头。
“最近,酒泉刚送上去两颗试验星。红岸的攻击试验,效果非常好!”雷政委的语气带着力量,“内部温度瞬间飙升!搭载的精密仪器全毁了!在未来战场上,红岸就是悬在敌人头顶的利剑。无论是美帝的卫星,还是苏修的侦察器,在我们的照射下都将失灵!”
“政委!你在对她说些什么?!”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叶文洁身后炸响。她猛地回头,杨卫宁站在几米开外,脸色铁青。
“工作需要!”雷政委扔下硬邦邦的四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军大衣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杨卫宁没有再看雷政委的背影,而是将目光投向叶文洁,眼神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不赞同,还有一丝焦虑,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也转身快步追去,留下叶文洁独自站在悬崖边,山风呼啸着灌满她的衣襟。
“是他带我进来的……可直到此刻……”一股深切的悲凉涌上叶文洁心头,同时,也为雷政委的处境担忧起来。在基地的权力构架中,政委雷志成拥有最终决定权,地位高于总工程师杨卫宁。
但雷政委近乎仓促的离去,杨卫宁那毫不掩饰的质问与眼神,让叶文洁确信:告知她红岸的真实用途,很可能是雷政委个人的决断。
“这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看着雷政委那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嶙峋的山石后,叶文洁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对她而言,信任早已是奢侈品。与杨卫宁的谨小慎微相比,雷志成在她心中才真正符合一个军人的形象:坦荡、率直,敢于担当。尽管她理解杨卫宁的顾虑,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此刻仿佛又加深了。
次日,一纸调令将叶文洁调离了发射部,转入监听部工作。她本以为这是昨日的风波所致,是将她边缘化。然而,真正踏入监听部的大门,她才震惊地发现,这里竟像是红岸工**正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