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没有一篇,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周秉文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教了半辈子书,此刻像个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

薛明阳的最后两句。

念得很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了。

文昌阁前的石台上,只剩秋风吹过桂树梢头的沙沙声。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叫好。

台下几十号人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十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方秀才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没弯腰捡。

韩秀才扭过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个鬓白的老秀才哭出了声。

不大声,就是抽着鼻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旁边的人没笑话他。

因为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过了很久。

久到薛明阳站在台上开始不安了。

他搓了搓手,往身后瞟了一眼。

顾辞站在学生席后方,低着头,面色如常。

终于有人开口。

周秉文。

他没站起来。

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才抬起来。

“好词。”

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好词啊。”

台下像被解了封,掌声涌上来。

“好!”

“好词!”

先是零星几声,然后是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

那个说要吃折扇的书生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折扇呢?该吃了吧?”

那书生咧嘴苦笑,把折扇往袖子里一藏。

“吃,我吃。这等好词面前,我连砚台都愿意吃。”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

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泛酸。

“念完心里头就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活了四十年,没听过比这更好的句子。”

“赵公子那首也不错,可跟这一比……”

说话的人没敢往下接。

后面有人替他说了。

“没法比,不是一回事。”

“赵公子那首是锦缎,好看。这首词是骨头,是血肉。穿在身上暖的。”

“你这比方打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台下那些夸赞一句句灌进耳朵,每一句都不好受。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微微泛白。

折扇握在手里,扇骨硌着掌心。

赵守拙将茶碗放回桌面。

动作很轻。

但放下去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儿子。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赵文翰此刻是什么脸色。

周秉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薛明阳跟前。

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首词,当真是你写的?”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等着薛明阳回答。

薛明阳站在那里,手心还是湿的。

但声音没抖。

“回先生。”

“九月十二那晚,学生想起家父去年遇劫一事,独自在院中望月。”

“月亮又大又圆,学生满心挂念家父,又想起这些年他独自撑着薛家的辛苦。”

“那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便提笔写了下来。”

他顿了一下。

“学生读书不行,先生知道的。但这首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学生的真心话。”

周秉文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