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旁听生

周秉文收回目光,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定。

“今日讲《中庸》。”

他翻开案上的书本,声音不高,但讲堂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周秉文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看了看下面的学生。

“这三句话,是《中庸》全篇的纲领。有谁能说说,何谓天命之谓性。”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前排一个手持折扇的少年站了起来。

赵文翰。

顾辞从前排学子的缝隙里看过去,记住了这个名字的主人。

赵文翰比薛明阳高半个头,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同龄人少见的矜持。

他拱了拱手,开口便是一串引经据典。

“回先生。朱子集注有言,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

这一大段说得流畅工整,一个磕绊都没有。

讲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周秉文点了点头。

“坐下吧。朱子集注背得不错。”

赵文翰嘴角拢着淡淡的笑意落座。

他身旁的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服气。

薛明阳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

顾辞在矮板凳上坐得很稳。

他在心里把赵文翰那段话过了一遍。

朱子集注原文,一字不差。

但也仅仅是一字不差。

背书功夫确实扎实,可从头到尾,赵文翰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朱熹的现成话,没有半个字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这在大奉的县试里够不够用?

够用。

县试考的就是基本功,你把朱子集注倒背如流,破题的时候照着集注的思路往上套,八成能过。

但也仅仅是“能过”而已。

到了府试和院试,光会背书就不灵了。

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在集注的基础上生发出自己的见解,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赵文翰还差一截。

周秉文继续往下讲。

他讲“率性之谓道”的时候,举了个例子。

“譬如水往低处流,是水之性。顺着水性疏导河道,便是道。”

这个例子还算妥当。

但讲到“修道之谓教”的时候,周秉文明显含糊了。

他引了一段二程的注解,讲了几句,又折回去重新引朱子的话,两套说辞之间打了个补丁,听着别扭。

顾辞听出来了。

二程和朱熹在这个问题上的侧重点不同,周秉文没有能力把两家的分歧讲清楚,只好各引一段,草草糊弄过去。

这种讲法,学问底子好的学生听了只会更糊涂,底子差的干脆就当耳旁风了。

顾辞低下头,在讲义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做了个记号。

这个知识点,回去他得自己重新整理一遍。

散学的钟声敲响。

讲堂里的学子三三两两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书箧的收拾书箧。

薛明阳一堂课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天山长没点他的名,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