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灯下的毛笔字

他长篇大论教训起来。

“爹当年苦读三年,才得了私塾先生允许,去碰那笔墨。”

“你小小年纪,莫要好高骛远。”

顾辞转头看向亲爹。

这倒是句大实话。

他前世写得一手漂亮的欧体楷书,颜体行书也拿得出手。

大奉朝的文风虽然繁盛,但书法多偏向柔媚,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硬气。

若是欧体那等法度严谨、险峻挺拔的字体现世,必能惊艳文坛。

可这具九岁的身子太虚弱。

手臂连二两重的东西都举不稳,拿毛笔悬腕更是妄想。

在薛明阳面前用树枝刻字,不过是仗着泥土的阻力取巧。

真到了文昌阁诗会上,若连笔都握不住,再好的诗也兜不住底。

大奉朝重文,字如其人是铁律。

他必须在五日内,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唤醒几分。

所以这字,他必须练。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练。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

她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亮光,枯树皮般的脸颊微微牵动。

她盯着顾辞看了好半晌。

仿佛从这个长孙身上,看到了顾家早年太爷爷的影子。

老太太筷子一拍。

“怎么,我长孙想上进,还成了胡闹了。”老太太板着脸,盯住顾仲义。

顾仲义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一大半。

“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这纸笔贵重,家里如今这光景,去哪弄多余的笔墨给他糟践。”

老太太冷哼一声。

“没钱买纸,就不能练字了?”

她转头看向顾伯礼。

“老大,你吃完去村口的河滩上,端一盆最细的河沙回来。”

“找个木盆装上,再折几根柳条削平整了。”

“咱们顾家祖上出过秀才公,如今辞哥儿有向学之心,这是祖宗保佑。”

顾伯礼连连点头。

“娘说得在理。”

“沙盘练字,古已有之,省钱又见效。”

王氏坐在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李氏也咧开嘴笑,手脚麻利去灶间烧热水洗碗。

夜深了。

顾家小院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

油灯摆在西厢房的旧木桌上,灯芯挑得很暗。

这灯油是家里留着应急的,平日里除了大伯和爹温书,谁也不许碰。

老太太今夜却破例让顾辞点上了。

桌上摆着一个破破的木盆。

盆里是筛过的河沙,表面被刮板推得平平整整。

顾辞手里握着一根柳枝,一直练字练到手发酸。

门缝里渐渐透进一丝凉风。

顾辞余光瞥见门槛边多了一小团身影。

顾念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脚丫子站在那儿。

她怀里抱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布团,大眼睛盯着木盆。

在顾念身后,堂姐顾蓉探出半个身子。

“辞哥儿,可是扰了你用功。”

顾辞放下柳枝,冲她们招招手。

“不碍事。”

“地上凉,过来坐。”

顾蓉牵着顾念走进来。

她拉过长凳,让顾念坐在上面,自己站在一旁。

顾念趴在桌沿,下巴磕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沙盘。

“哥,这是在画符吗。”

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指头,想去碰那细细的沙子,又触电般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