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黄山官邸,云岫楼。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漫山遍野的松柏在湿润的晨风中挺立。
二楼委员长办公室的雕花红木大门外,侍从室主任林蔚与副主任钱大钧神色肃然地垂手侍立在廊檐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大门内,一张宽大的楠木办公桌后,蒋介石身着笔挺的特级上将黑色披风军服,面色铁青地坐在高背皮椅上。
办公桌前方的地毯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口敞开的金丝楠木箱。箱内,八台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美制霍克战机高空进气调节阀、两台航空陀螺仪,以及从周炳文公文包中搜缴出的两百万元汪伪中储银行特种存折与瑞士银行账册,在晨光下分外刺目。
办公桌正中央,摊开着一份由军统局本部呈送的厚厚卷宗,上面盖着鲜红的“特急绝密”印章,最上方附着周炳文和日本梅机关特工“杜鹃”按着鲜红手印的亲笔供词。
戴笠一身剪裁合体的陆军中将常服,微微躬身侍立在桌案左侧;郑耀先则军姿笔挺地站在戴笠身后半步,少将军服纤尘不染,神情沉静如水。
而在办公桌右侧的地毯上,中统局特务处长高占龙额头上裹着纱布,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脸,双膝跪地,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办公室内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唯有一座立式西洋大摆钟在墙角发出沉闷单调的滴答声。
蒋介石颤抖着手指,一页一页翻看着周炳文的供词。
当他的目光落在供词中周炳文亲口招认“已先后向日本梅机关秘密移交十二套高空增压阀、并收取汪伪周佛海五百万法币特种军火回扣”的那一行黑字时,那张瘦削阴鸷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如虬龙般暴突而起!
“娘希匹!娘希匹!”
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暴怒咆哮猛然在云岫楼内炸响!
蒋介石猛地站起身来,干枯的手掌抓起桌上一只乾隆年间的景德镇青花缠枝莲纹茶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高占龙面前的地板上!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价值连城的古董茶碗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龙井茶水与碎瓷片四处飞溅,一块锋利的瓷片直接划破了高占龙的脸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但高占龙吓得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死死将头贴在冰凉的地毯上,磕头如捣蒜。
“空军!这就是我们耗费了几千万国币、寄予厚望的空军!”蒋介石指着地上的楠木箱,由于极度的愤怒,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前方将士在兰州、在武汉、在重庆上空拿命去同日本人的飞机拼!我们的飞行员,在四千米高空因为供氧不足、因为发动机熄火,一个个连人带机撞向敌机同归于尽!而在后方,在我们的陪都,一个堂堂的少将采购处长,居然在忙着把战机的增压器和陀螺仪偷运去给日本人换金条!”
蒋介石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高占龙身上,眼中杀气凛冽:“还有你!高占龙!中统局特务处长!你拿着党国的俸禄,兼着警备司令部的稽查大权,大半夜带着三十条枪去码头封港,居然是在替一个通敌卖国的汉奸护盘!你眼里还有没有党国?还有没有军法?还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
高占龙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哀嚎道:“委座明鉴!学生罪该万死!学生是被周炳文那个王八蛋给蒙骗了啊!周炳文拿着航空委员会和宋公馆的特许批文,说是转运后方急救西药……学生一时糊涂,绝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战机零件啊委座!求委座开恩!求委座看在学生多年为党国效命的分上,饶学生一条狗命啊!”
“混账东西!蒙骗?”蒋介石怒极反笑,抄起桌上的瑞士银行存折狠狠砸在高占龙的脸上,“五十万法币的取款单,二十根大金条!这也是周炳文蒙骗你的?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蒋介石胸口剧烈起伏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戴笠见状,连忙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杯温开水,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去,低声道:“委座息怒,千万保重身体。此事幸赖耀先带领行动处直属队彻夜侦查,在南温泉庄园蹲守排查,抢在货物装船出港的前一刻将人赃全部扣押,美制航电设备无一外流,日本梅机关潜伏特工‘杜鹃’也已被生擒审讯,大局总算未曾糜烂。”
蒋介石接过水杯润了润喉咙,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落在了站在后方的郑耀先身上,
看着郑耀先胸前挂着的那枚特等青天白日勋章,再看着眼前这个身姿笔挺、从容沉稳的年轻少将,蒋介石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