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之后,密码专家破解了那三封伪造电报的内容。
参赞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东京大本营情报部的加密线路。
“这里是上海领事馆。有一件事需要立即向部长报告。关于特高课上海站长武藤的经费使用问题,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令人不安的证据。”
两天之后。
郑耀先站在华懋饭店的窗前,看着黄浦江。
宋孝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中了一张彩票。
“六哥,成了!”
“说。”
“武藤今天上午被日本宪兵队从特高课的办公室里带走了。直接剥了佩刀和肩章,用手铐铐走的,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听说是东京大本营直接下的命令,罪名是‘侵吞帝国情报经费’和‘未经授权调用军事资源’。”
宋孝安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六哥,他们要把武藤押送回东京上军事法庭。上军事法庭啊!这种罪名在日本军队里,轻则剥夺军衔永不叙用,重则是要切腹的。”
郑耀先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冬天的江水是灰色的,混浊而沉重。远处有几艘日本军舰停泊在江面上,铁灰色的舰身上挂着膏药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六哥?”宋孝安叫了一声。
“嗯,听到了。”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武藤走了,特高课暂时群龙无首,上海这边的压力会缓一阵子,但不会太久,东京很快就会派新的人来接替他。”
“那咱们趁这个空档期赶紧把情报网修补一下?”
“嗯,让赵简之把蛾交代的那些暗桩名单核实一遍,能清理的清理,不能清理的做好标记。另外,程……仁济医院那边,让周大夫再观察两天,确认没问题了再出院。”
“明白。”
宋孝安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郑耀先叫住了。
“孝安。”
“六哥?”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说武藤是被我们扳倒的。对外的口径就是,武藤因为经费问题被东京自己人查办了,跟特务处没有关系。”
宋孝安点了点头。
“明白了,功劳不要,麻烦也不沾。”
“不是不要功劳。”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他,“是不能让日本人知道他们被耍了。武藤走了,但他的继任者如果翻旧账翻出了我们的手脚,那比武藤还在的时候更麻烦。”
“是,六哥考虑得周全。”
宋孝安走了之后,套房里安静了下来。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了程真儿在病床上用眨眼传递情报时的样子。苍白的脸,微弱的呼吸,和那一串精准得像发报机一样的摩斯密码。
她什么都没有问,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被下毒,没有问是谁救的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以医生的身份出现在病房里。她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掌握的情报传递了出来,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扮演一个普通的车祸伤员。
这就是纪律。这就是他们的纪律,
不能见面就不见面,不能说话就不说话。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心疼,全都只能埋在心里,变成一种沉默的默契。
他把烟吸到了尽头,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黄浦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灰色的江面映成了一片碎金。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他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拿起了一份今天的《申报》。头版的标题是关于华北局势的报道,标题里有几个字很刺眼:“日军增兵”、“平津告急”。
他放下报纸,看着窗外的方向,
不是上海的方向。
是北方。
北平。
1937年的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宛平城外的卢沟桥,那些石狮子已经在北方的夜色中沉默地等待了几百年。它们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它们将会听到这个国家近代史上最响亮的一声枪响。
而他郑耀先,和他身后那些为了信仰而战的人们,也将在那一声枪响之后,走进一场真正的战争。
那场战争,比任何暗战都要漫长,比任何阴谋都要残酷,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